巴佛柔恩的最后一里路，连碎石都没有了。
路面变成了纯粹的焦土——不是被火烧过的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泥土本身被反复碾碎、混合了血和魔晶粉末之后重新压实成的硬壳。
马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像走在鞣制过的皮革上。空气里的硫磺味浓到发苦，京的喉咙开始发干，不是渴，是那种吸进去的空气本身就有颗粒感，像在嚼灰。
他抬起头。
前方没有城墙，没有壕沟，没有他想象中“前线“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片开阔的洼地——不，不是洼地，是盆地。
一个巨大的、碗状的下沉地形，边缘整齐得像被人用勺子挖出来的。盆地底部铺满了东西。
京眯起眼。
是人。
不是尸体。是活人。雷耶。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盆地底部，像有人把一整袋豆子倒进了碗里。
他们蹲着、坐着、躺着，大部分在低着头做工——编织、组装、搬运——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盆地边缘每隔五十步站着一个穿奥雷利亚制服的军官，手里拿着长杆，杆子顶端挂着一盏灯。
灯不是用来照明的——京注意到那些灯根本没有亮，只是挂在那里，像某种标记。
“到了。“维德在后面说。
京没动。他坐在车夫位上，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这是——“
“前线。“维德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比平时更平，平到像在念说明书，“准确说，是雷耶前线。正规军不在这里。这里只有雷耶和监工。“
京把马车往前赶了十几步，停在一个盆地边缘的坡道上。从这里往下看，整个盆地尽收眼底。他终于看清那些雷耶在做什么——
左边三分之一的区域，雷耶们在组装某种装置。不是武器——至少不是他认识的武器。那些装置看起来像巨大的笼子，骨架是金属管，表面缠满了藤蔓一样的东西，藤蔓上挂着细小的铃铛。京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用。
中间三分之一的区域，雷耶们在编织。不是布——是某种发光的丝线，银灰色的，从他们手里穿过的时候会微微颤动，像有生命。编织出来的东西像网，又像布，被叠好堆在推车上，由另一些雷耶推到右边。
右边三分之一——京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里堆着尸体。不是雷耶的尸体。是费伦士兵的尸体。穿着暗绿色制式军服的费伦人，被整齐地码成一堆，像劈好的柴。几个雷耶正在往尸体上撒某种粉末——白色的，撒上去之后尸体就开始收缩、干瘪，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灰，被扫进麻袋里。
“那是……什么？“
“费伦的阵亡者。“维德骑马绕到马车旁边，和他并排站着，“前线冲突每天都有，费伦的士兵死在这边，尸体不能留——雷耶负责处理。“
“处理成灰？“
“嗯。那些灰——“维德顿了顿，“被收走，送回要塞。据说用来做魔晶粉末的原料。“
京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他想起要塞装备库里那些魔铠——魔晶石里的光，魔铠附魔的能量来源——
“你是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传言是这样。“维德说，“雷耶处理费伦尸体，灰被收走，做成魔晶，魔晶装进魔铠，魔铠发给正规军，正规军去前线杀更多费伦人。循环。“
京站在坡道上，风从盆地底部吹上来，带着尸体粉末的腥甜味。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喝过的所有汤，都没有这一刻嘴里这种味道让人想吐。
“我们的三十七个人——“
“会被分到不同的区。“维德说，“左边组装的缺人，就补左边。中间编织的缺人，就补中间。右边处理尸体的——那个区死亡率最高，但缺人最少，因为总有人'主动报名'。“
“主动报名？“
“干那个区的活，每天能多领半份口粮。雷耶里总有几个饿到愿意换命的。“
京低头看了一眼车厢里。三十七个雷耶已经自己站起来了——不是有人命令他们，是他们看到了盆地底部的景象之后，自己站起来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甚至没有人发抖。他们只是站起来，排队，等着被“分配“。
一个穿军官制服的人从坡道下方走上来。不是中尉，是个少尉，脸很年轻，嘴唇上还有绒毛。
他走到马车前，看了一眼京身上的魔铠——京还没来得及脱——又看了一眼维德。
“输送队？“
“是。“京说。
“编号。“
京报了号。
少尉在一块石板上划了几笔：“三十七人。左边组装区缺九个，中间编织区缺十五个，右边处理区——“他抬头看了一眼车厢，“——你这批人里，有自愿去处理区的吗？“
雷耶们没人举手。
少尉耸了耸肩：“行。那就左边九个，中间十五个，剩下十三个——“他顿了顿，“——右边处理区最近在扩建，需要搬运重物的，那十三个去那边。“
三十七被分成了三组。九、十五、十三。又是十人左右的分配——和城堡暗账上的差额数字一模一样。
京忽然明白了。差额不是“少了“。差额是“被分到了不同的区“。每个区消耗雷耶的速度不一样，处理区最快，编织区最慢。但不管哪个区，最终的结果都一样——雷耶不会回来。
他们不是被送上战场。他们是被送进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磨盘里。
“签字。“少尉把石板递过来。
京接过石板。上面刻着一行字：“雷耶三十七人，已接收，分配完毕。接收人签字：——“
他握着炭笔，手停在石板上方。
“怎么了？“少尉问。
“没什么。“京签了字。
少尉接过石板，吹了吹炭粉，转身走了。雷耶们开始从车厢里往下爬——不是被赶下来的，是自己爬下来的。
他们排成三列，跟着坡道下方的另一个监工往盆地走。走到一半，其中一个雷耶——就是京在巴佛柔恩洼地里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很短。像一根线，拉到一半就断了。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京站在坡道上，看着三十七个背影慢慢变小，融进盆地底部那片密密麻麻的人海里。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发前对他们说的话——
“路上不会有人再死了。“
他做到了。路上确实没人再死。但他们到了“前线“之后——
“走吧。“维德在旁边说。
“去哪？“
“回要塞。七天。“维德拍了拍鞍前的黑盒子，“然后我们得想办法去费伦。“
京最后看了一眼盆地。夕阳从国境线那边照过来，把整个盆地底部染成了暗红色。雷耶们的身影在红光里像一群蚂蚁，在搬运、在编织、在处理那些永远不会再醒来的敌人。
他翻身上马。
“维德。“
“嗯。“
“你说，瑞亚看到这个——她会怎么办？“
维德想了很久。
“她已经看到了。“他说，“这就是瑟莱妮给她看的东西。她去费伦，是因为她知道——“他指了指盆地，“——这里只是磨盘的一半。另一半，在费伦。“
京没再问。
两个人调转马头，沿着巴佛柔恩的焦土路往回走。这一次，身后没有马车，没有雷耶，只有风。
风里有一丝极淡的银色光尘，从国境线那边飘过来，转瞬就散了。
京摸了摸左手背。印记还是看不见。但他在心里，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
“……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这七天，可能比他想象中短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