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要塞的路上，京把魔铠的上半身也卸了。
不是因为热——巴佛柔恩的风吹在汗湿的衬衣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是因为重。
那种重量不再是“踏实“，而是像有人把盆地里那些雷耶的目光全挂在了他肩膀上。每走一步都觉得铠甲在往地里拽他。
他把胸甲、肩甲、臂甲一件件解下来，堆在马鞍旁边，用绳子捆住搭在马背上。
远远看去像驮了一堆废铁。维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套也卸了，同样捆好。两个人像两个收破烂的，骑着马在焦土路上慢吞吞地往回走。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坑。
不是战壕，不是陷阱，是一个……圆形的、齐整的、像是有人用碗扣在地上然后挖出来的洞。洞口直径大概两米，边缘砌了一圈石头，石头上还刻了花——不是符文，是真正的花，玫瑰和荆棘的图案，雕工精细到不像前线该有的东西。
京勒住马。
“这什么？“
维德眯眼看了一下：“有人住。“
坑洞底部离地面大概一米五深，底面铺了木板，木板上放着一张折叠桌、两把行军椅，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瓷壶、两个杯子、一个小碟子装着几块方糖。一个穿魔铠的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头盔摘了放在桌上，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二十出头，也许更年轻，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是浅绿色的，正盯着茶壶冒出的热气发呆。
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活人！“他从坑里一跃而出——魔铠的助力术式还在工作，动作轻得像只猫——落地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还以为今天只有乌鸦来串门呢。“
京和维德对视了一眼。
“你是——“
“艾德温·霍克。“年轻人站直了，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骑士礼——右手抚胸，左脚后退半步，角度精确到像用尺量过，“王国骑士团，第三编队，呃——“他挠了挠头，“——前第三编队。现在编制改了，我这种老古董被编到'前线协助组'。说白了就是让我别挡年轻人的路。“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一脸严肃：“但我不走。这里需要我。“
“需要你……喝茶？“
“需要我守着这个坑。“艾德温指了指身后的洞，“这是我建的。前线唯一一个可以合法喝茶的地方。
王国规定，骑士在前线不得擅离职守，但没说不能在自己的哨位喝茶。所以——“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要不要来一杯？“
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离谱的骑士。但他也没拒绝——他的喉咙从离开盆地起就干得像砂纸，汤的念头早就被风刮没了，但茶听起来也不错。
三个人围坐在坑底的折叠桌旁。茶是红茶，加了奶和糖，味道浓得发苦但暖。京喝了一口，觉得整个人从胃里开始解冻。
“你真的是骑士？“维德问，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怀疑。
“当然是！你看我这身铠甲——“艾德温拍了拍胸甲，魔晶石在领口闪了一下，“虽然老了点，但保养得很好。我每天至少擦三遍。“
“前线协助组，具体干什么？“
“巡逻。联络。偶尔帮独行队收尸。“艾德温端起茶杯，浅绿色的眼睛忽然暗了一下，“不过现在主要是喝茶。因为没什么可巡逻的了。“
“什么意思？“
“雷耶全面投入战争之后，骑士团就撤了大部分前线驻军。“艾德温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以前前线是骑士和雷耶混编，骑士冲、雷耶补位。后来上面发现——雷耶便宜，骑士贵。死一个骑士够养十个雷耶一年。所以——“他耸了耸肩，“——骑士撤了，雷耶顶上。我这种'老派'就留下来当吉祥物。“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不服。“艾德温放下杯子，声音忽然认真了——不是那种“中二的热血“，是一种很沉的、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我入团的时候，师父跟我说，骑士的职责是保护弱者。雷耶不是骑士，但他们也是人。现在——“他指了指北边的方向，“——你看到了。我不走，是因为如果连我这种'老古董'都走了，这里就再也没人会记得雷耶曾经也是该被保护的人了。“
坑洞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茶壶的热气在三人之间缓缓飘。
“所以你建了这个坑。“京说。
“对。这个坑的意义是——“艾德温挺直了腰，“——在前线，还有一个骑士在喝茶。说明骑士还没死绝。“
京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倒影。他的脸在茶面上变形、摇晃。
“艾德温，“他放下杯子，“你能帮我们过国境吗？“
艾德温愣了一下：“国境？费伦那边？“
“对。“
“你们疯了？“
“可能吧。“
艾德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夸张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笑。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今天不该只有乌鸦来。“
他站起来，从坑里爬出去，朝坡下招了招手。
京和维德跟上去。艾德温走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拨开几丛枯草，露出一条窄窄的裂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那种。
“这条缝，直通国境线下面。“他说，“以前是骑士团的秘密通道，用来偷袭费伦的侦察队。现在没人用了——因为没人偷袭了。费伦那边也不怎么过来，双方默契地在这三十里地装瞎。“
“你怎么知道费伦那边不巡逻？“
“因为我每周过去一次。“艾德温说，“去那边采茶叶。费伦南部的山里有很好的红茶。比王都的便宜一半。“
京和维德同时沉默了。
“你一个奥雷利亚骑士，每周跨境去费伦采茶？“
“我有通行证。过期了，但费伦边境哨所的人不管——他们喜欢喝茶，我每次带两包过去，他们就让我过了。“
艾德温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盖着一个京不认识的印章。
“看，费伦语写的，'茶叶贸易临时许可'。虽然我一次也没贸易过。“
维德在旁边“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无语。
“走吧。“艾德温把通行证塞回去，“趁天还没黑。过了国境线之后——“他顿了顿，表情忽然变得正经，“——你们会看到和这边完全不同的东西。别被吓到。“
穿过裂缝的感觉像被人从一根吸管里挤过去。京侧着身子，肩膀蹭到两边的石壁，碎石簌簌往领口里掉。大概走了五十步，光线从前方漏进来——不是月光，是灯光。
他们从国境线另一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京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里怎么这么亮？
奥雷利亚的边境是灰的——灰土、灰雾、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国境线像一道疤痕。但费伦这边——
天是深蓝色的，不是因为夜晚，是因为这里没有战争尘。空气干净到京觉得自己呼吸到了一种“不该存在的甜“。
远处能看到成片的灯光——不是营火，不是魔法焰，是真正的、成排的路灯，沿着一条宽阔的石板路延伸向远方。路上偶尔有马车经过，马车上有铃铛声，清脆得像在嘲笑巴佛柔恩的死寂。
“欢迎来到费伦。“艾德温拍了拍身上的土，“和传说中不一样吧？“
京说不出话。
在他的认知里，费伦是敌国，是宿敌，是一切与奥雷利亚相反的东西。他以为那边也是战场、也是焦土、也是雷耶在挖战壕。但眼前这个——
“那是费伦的第三边境城，叫莫尔塔拉。“艾德温指着远处的灯光，“费伦的制度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不怎么打仗，至少不在本土打。前线在两国中间的缓冲带——也就是巴佛柔恩——他们派的是正规军轮换，不派平民。“
“不派雷耶？“
“费伦没有雷耶这个概念。“艾德温说，“他们那边战败国的子民——几百年前和我们这边一样——但处理方式不同。他们被编入了户籍，有公民权，只是税收高一些。不上战场。“
京的脑子嗡了一下。
没有雷耶。不上战场。战败国的子民——活得好好的。
那奥雷利亚的雷耶制度——
“走。“维德突然说，“先去城里。“
“进城干嘛？“
“吃饭。“维德说，“边吃边看。“
艾德温眨了眨眼：“你们不先找人？“
“瑞亚一个人进来，没有向导，没有通行证，穿着奥雷利亚的衣服——她不可能走远。“维德说得很冷静，“费伦这边越繁华，她越显眼。她要么躲起来了，要么——“
他没说完。
三个人沿着石板路往莫尔塔拉城走。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暖黄色的，像汤。京忽然觉得，这辈子第一次，他走在一条真正像“路“的路上。不是夯土，不是焦土，是铺得平平整整的石板，接缝里长着小小的野花。
城门口没有哨兵——或者说哨兵在亭子里坐着，低头在看一本书，连头都没抬。艾德温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哨兵翻了一页书，说了句什么，艾德温回了句什么，哨兵又翻了一页。
“他说什么？“京小声问。
“他说'又来买茶'。我说'对，顺便带两个朋友。“艾德温压低声音，“费伦人对外国人很宽容，只要你别惹事。“
进城之后，京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梦。
街道两边是三层高的石头建筑，窗户上挂着窗帘——真正的、有颜色的窗帘，不是麻布片。路边有卖水果的摊子，橙子堆成小山，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有面包店的香味飘出来，不是干饼那种硬邦邦的味道，是软的、发酵过的、黄油和麦子的香。
京的胃叫了一声。
维德走在前面，黑盒子在怀里抱着，目光扫过每一家店铺的招牌、每一个路人的脸。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平——不是冷漠，是在高速处理信息。
“那边。“他指了指街角一家亮着灯的店，“看起来像吃饭的地方。“
那是一家叫“铜壶“的小馆子，门口挂着一盏铜色的灯笼，里面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模糊的说话声。
三个人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战斗的热，是食物的热。汤的香味、烤肉的焦香、炖菜的浓郁，混在一起，像一拳头打在京的胃上。
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艾德温要了一壶茶——“既然来了就喝当地的“——京和维德各自点了一份炖菜和面包。
食物端上来的时候，京差点哭了。不是夸张——是那种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热饭的人，看到碗里冒热气时的生理反应。
炖菜里有肉、有土豆、有胡萝卜，汤汁浓到能挂住勺子。面包外脆里软，掰开的时候冒出一股蒸汽。
他先喝了一口汤。
热的。胡椒的量刚好。不是蘑菇浓汤，但已经够了。
维德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大——和瑞亚一样。
他的目光从窗外扫过，看街上的行人、马车、远处的钟楼。黑盒子放在桌上，盖子关着，但京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搭在盒子旁边。
“艾德温。“京嘴里含着面包，含糊地说，“费伦这边——他们怎么看待奥雷利亚？“
“觉得我们疯了。“艾德温端着茶杯，表情难得地认真，“费伦人知道我们这边在用雷耶打仗。他们不理解。在他们看来，把战败国的子民当炮灰，既不道德也不经济——雷耶的战斗力比正规军差远了，用他们填战线，消耗的物资比省下来的军费多得多。“
“那他们为什么不进攻？“
“因为没必要。“艾德温说，“奥雷利亚的边境防线虽然靠雷耶撑着，但雷耶不反抗——他们被打就打，被死就死，从不造反。费伦人觉得我们是在慢性自杀，没必要帮我们加速。“
京低头看着碗里的炖菜。
所以费伦不进攻，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们觉得奥雷利亚在用一种极其低效的方式折磨自己，不值得插手。
“那瑞亚来这边——“他抬起头，“她能找到什么？“
“她想找的答案，可能比'雷耶为什么上战场'更深。“艾德温说，“费伦的制度是几百年前定的，那时候奥雷利亚也差不多。后来两国分道扬镳——我们选了雷耶，他们选了——“他指了指窗外繁华的街道，“——这个。瑞亚可能想搞清楚，分岔路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维德突然放下了勺子。
“那边。“他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斜对面——一家酒馆的门口。
京顺着看过去。
一个银发的人影从酒馆里走出来。兜帽拉得很低，但那一头银发在路灯下白得扎眼。她走得不快，像是刚喝完一杯酒，脚步微晃，但方向明确——沿着街道往城中心走。
“是她？“京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维德没说话。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秒，然后摇头。
“不是。“
“你怎么知道？“
“走路的重心。瑞亚走路的时候，重心在脚掌中部，随时可以暴起。那个人——重心在后跟，像走了一整天路累了的普通人。“
京仔细看了看——确实。那个银发人的步伐比瑞亚慢，肩膀也比瑞亚窄一点。
“那她是谁？“
“不知道。“维德说，“但费伦这边有银头发的人。不是只有瑞亚一个。“
京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没想过的问题——在费伦，银发不是“魔女“的标志。这里的人不会看到银发就联想到传说。瑞亚在这里，反而比在奥雷利亚更安全——也更难找。
“先吃饭。“维德重新拿起勺子，“她在这城里。银发、奥雷利亚人、没有通行证——她需要落脚的地方、需要食物、需要信息。这些都需要时间。她走不远。“
京低头继续吃炖菜。汤还是热的。
他忽然觉得，七天倒计时虽然紧，但至少——瑞亚在这边，在一个比巴佛柔恩好一万倍的地方。而且她有那种能炸开巨兽的力量，不需要他保护。
但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费伦真的这么好，瑞亚看到之后——她还会想回去吗？
他甩了甩头，把汤勺塞进嘴里。
“维德。“
“嗯。“
“吃完这顿，我们去找她。“
“好。“
窗外，莫尔塔拉的灯光温柔得像谎言。但京知道，这座城市底下一定也藏着什么东西——和奥雷利亚的盆地一样深、一样黑的东西。只是现在，他还看不到。
而瑞亚——她已经走到了那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