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
维德把盘子舔得发亮——不是夸张，是真的用拇指抹了一圈盘底然后吮了。
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把最后一块面包掰开，把汤汁吸干净。艾德温要了第二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浅绿色的眼睛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像在数人头。
“她不在这条街上。“艾德温放下茶杯，“银发的人我看到了三个，都不是她。“
京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去哪找？“
“酒馆、旅馆、市场。“维德说，“她需要信息。酒馆是独行和佣兵扎堆的地方，旅馆是落脚的，市场能听到市井传闻。“
三个人花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把莫尔塔拉城中心区转了三遍。
酒馆——去了五家。每家都问了“有没有见过一个银头发的女人，奥雷利亚口音“。答案从“没有“到“银头发多了去了“再到“你描述的那个人？好像昨天在北区见过？“——最后那条线索追到北区，发现是一个卖花的老太太，银发是因为染了灰。
旅馆——查了十二家。费伦的旅馆登记制度比奥雷利亚松，大部分只记姓名不查身份。问“有没有一个叫瑞亚·雷耶斯的奥雷利亚人“，前台要么摇头，要么反问“谁？“。
维德后来换了问法——“有没有一个银发女人，最近两天入住的，话少，蓝眼睛“——有两家说“好像有“，但带去看房间，人已经退了，床铺还热着。
市场——维德在人群里走了一圈，黑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雷达。
他说银发女人在这种密集人群里会不自觉地压低存在感，但那种“随时可以暴起“的重心骗不了人。他盯了三个疑似目标，全都不是。
天黑透的时候，三个人站在城中心的广场上。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在月光下泛着浅蓝色——不是魔法，是水里加了某种矿物。
四周的建筑灯火通明，有歌剧院、有图书馆、有商会大楼。京仰头看着这些建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奥雷利亚如果没选那条路，可能会变成的样子。
“找不到。“他承认了。
维德没说话。他站在喷泉边上，低头看着黑盒子，手指在锁扣上敲了一下。咔哒。
“她不是躲着我们。“维德说，“她是真的在找东西。找起来就顾不上别的。“
“找什么？“
“瑟莱妮给她看的东西——那东西指向费伦。她来这边之后，肯定先找那个东西的线索。“维德抬头看向广场北面——那里有一条宽阔的坡道，通向城市的高处。坡道尽头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建筑，白色石材砌成，穹顶上立着一座雕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什么？“
艾德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坐直了。
“那是——莫尔塔拉公爵府。“
“公爵府？“
“费伦北部大公，卡西安·莫尔塔的府邸。“艾德温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管着整个第三边境区——包括和巴佛柔恩接壤的那段国境线。“
京和维德同时转头看他。
“你早不说？“
“你们没问！“艾德温委屈地摊手，“而且公爵府平时不对外——“
他顿住了。
广场另一头，一队马车正沿着坡道往上走。马车是深蓝色的，车厢上印着金色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束麦穗。
马车前后有骑马的卫兵护送，但卫兵的铠甲不是军用的——是礼仪性质的，亮得反光。
“那是——“京眯起眼。
“公爵的私人马车。“艾德温说，“但那个纹章——是'宴会纹章'。公爵府在办活动。“
维德突然站直了。
“宴会。“
“什么？“
“如果瑞亚想快速收集信息——“维德的声音很快，像在拼一块拼图，“她需要一个信息密度最高的地方。酒馆太慢，市场太散。公爵府的宴会——贵族、商人、军官、情报贩子，全挤在一个房间里。一个晚上能听到的东西，比在酒馆蹲一个月都多。“
京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的呆笑，是一种“你小子真行“的笑。
“问题是——我们进不去。“
“通行证。“艾德温突然说。
京和维德同时看他。
“我那个过期的费伦茶叶贸易许可——虽然过期了，但公爵府的宴会邀请函，理论上可以用'贸易代表'的身份混进去。“艾德温挠了挠头，“我之前帮公爵府的厨房送过一次茶叶——他们家的点心师喜欢用奥雷利亚的红茶做司康饼。我跟厨房的人熟。“
“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
维德把黑盒子塞进外套里，拍了拍：“走。“
三个人沿着坡道往上走。莫尔塔拉公爵府比从下面看更壮观——白色石材在月光下像新雪，大门是铁艺的，铸成藤蔓和花朵的形状，没有卫兵拦着，因为门口站着的是管家——穿黑色燕尾服，戴白手套，腰杆挺得像根旗杆。
艾德温走过去，用蹩脚的费伦语说了几句什么。管家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看了一眼京和维德——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大概两秒，最后落在艾德温递上去的那张皱巴巴的过期通行证上。
管家低头看了一眼通行证，又抬头看了一眼艾德温。
“霍克先生。您的茶叶上次送来的时候，点心师说太苦了。“
“这次的批次不一样！发酵时间多了一周，口感更圆润——“
“进来吧。“管家侧身让开，“宴会已经开始半小时了。厨房在东侧，点心师在等你解释为什么这次的茶'更圆润'。“
艾德温回头冲京和维德做了个“跟上来“的手势，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公爵府。
门在身后关上。
京站在门厅里，抬头看了一眼穹顶——壁画上画的是费伦的建国神话，金色的光从天而降，照在一群穿着古代铠甲的人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座府邸和奥雷利亚王都的城堡很像——不是建筑风格，是那种“权力把一切都包在丝绸里“的感觉。
“记住，“艾德温压低声音，“别乱说话，别碰酒杯以外的东西，跟紧我。如果有人问你们是谁——你们是我带的'茶叶品鉴助手'。“
“品鉴助手？“
“对。品鉴。这个词在费伦上流社会很吃香。“
维德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京确定他翻了，虽然幅度很小。
三个人跟着管家指的方向往东侧走。经过主宴会厅的时候，京从敞开的双扇门缝里瞥了一眼——
水晶吊灯。长桌。银器。几十个人穿着华丽的衣服在交谈，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是香槟杯和小点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不安。
他忽然想起巴佛柔恩盆地底部的那些雷耶——他们这辈子大概连水晶杯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走。“维德拉了他一把，“先去厨房。然后——“
“然后分头找。“京说，“你往宴会厅，我往书房方向。艾德温——“
“我留厨房。点心师认得我，我在这最安全。“艾德温说，“如果你们被发现了，跑回厨房，我帮你们挡一下。“
三个人在走廊拐角分开了。
京沿着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往深处走。公爵府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走廊四通八达，墙上挂着肖像画，每幅画里的人都在用一种相似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
他摸了摸左手背——印记还是看不见，但他在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在这。“
不是克鲁克斯说的。是他自己感觉到的。
银发、蓝瞳、走路重心在脚掌中部——如果瑞亚在这座府邸里，她不会在宴会厅跟人碰杯。她会去有文件、有记录、有真相的地方。
书房。或者档案室。或者——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门，门上刻着“私人档案“的字样。费伦语他看不太懂，但那几个字母的形状和奥雷利亚的对应词很像。
他推了推门——锁着的。
正要后退，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频率很快——小碎步，像是有人在跑但努力压着声音。
京往旁边一闪，贴到墙上的肖像画后面。脚步声停在档案室门口，然后——
“咔哒。“
锁开了。不是撬的，是钥匙。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银发的脑袋探出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闪了进去。
京从画后面走出来。
他站在档案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推门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