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空气是冷的。
不是那种地下室该有的潮冷——是那种被反复翻动、常年不见阳光的纸堆自己散出来的、干燥的冷。
京推门进去的时候，银发的人影正背对着他站在一排高大的橡木书架前，踮着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本皮面册子。
“够不到就踩椅子。“他说。
那个背影猛地一僵。册子从手里滑下来，京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接住——书脊砸在他掌心，沉得离谱。
瑞亚转过身来。
兜帽已经摘了，银发在档案室唯一一盏提灯的光里泛着冷白。蓝瞳在昏暗里微微收缩——不是戒备的那种亮，是“被抓包了“的那种窄。
“你——“她盯着京看了两秒，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手里那本书，再移回他的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找你。“
“找我？“她的眉毛挑起来，“谁让你找我的？“
“瑟莱妮。“
“她让你找我？“
“她让我找你，找不到就判死刑。“京把书放在旁边一张落满灰的桌上，“所以严格来说，我是来保命的。“
瑞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骂人又觉得太麻烦。
“维德呢？“
“宴会厅。装茶叶品鉴助手。“
“什么？“
“长话短说。“京把瑟莱妮的纸条从内袋里摸出来，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个。然后我告诉你巴佛柔恩那边的事。“
瑞亚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看到“死刑“那行字的时候，她的表情没变，但捏着纸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倒是直接。“
“她飒。“京说，“而且她给我们看了你看到的——巴佛柔恩的盆地。雷耶不是被送上战场。他们是被送进一个磨盘。“
瑞亚沉默了。
“所以你去了费伦。“京说，“你觉得磨盘的另一半在这里。“
“对。“瑞亚把纸条折好，还给他，“瑟莱妮给我看的记录里，有一份是五年前的边境物资调拨单——费伦这边，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批'特殊物资'从莫尔塔拉公爵府运出去，目的地不明。但调拨单上的签名——“
她顿了顿。
“——是奥雷利亚前城主的名字。“
京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意思是——奥雷利亚的城主，和费伦的公爵，在做什么交易？“
“而且交易的东西，跟雷耶有关。“
京忽然想起城堡书房里那本暗账上反复出现的“差额11人，去向不明“。如果差额不是自然损耗，不是被分到盆地区——而是被运到了费伦？
“那本册子，“他指了指桌上那本刚接住的书，“是什么？“
“公爵府的物资出入记录。我刚找到。“
瑞亚翻开册子，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停在其中一页上。她的手指点在某行字上。
京凑过去看。费伦语他看不太懂，但数字他认得——最近三个月，每隔十天就有一批“特殊物资“运出公爵府，数量栏写的是“10-15单位“。目的地栏只有一个词，他认不出。
“那是什么？“
“翻译过来大概是——'旧区'。“瑞亚的声音低了下来，“费伦南部一个废弃的矿区，几百年前就关停了。但现在——“
她没说完。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某种重物撞在墙上的声音，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然后是——尖叫声。
京和瑞亚对视了一眼。
“维德。“两个人同时说。
京抓起桌上那本册子塞进外套，瑞亚已经朝门口走去。她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走廊——
“左边。“她缩回来，“宴会厅那个方向。“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跑。地毯吸掉了脚步声，但远处的骚动越来越清晰——更多的碎裂声、更多的尖叫、还有某种京很熟悉的声音——
魔铠的助力术式。有人在跑。不是普通人的跑法，是魔铠加持下的高速移动。
“维德没穿魔铠。“京低声说。
“那跑的人不是他。“
他们跑到主走廊拐角，瑞亚一把拉住京，贴着墙根探头看了一眼——
宴会厅的双扇门已经塌了一扇，碎片散了一地。大厅里一片混乱——宾客四散奔逃，侍者躲在长桌底下，水晶吊灯摇摇欲坠。
在厅中央，一个穿深蓝色礼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他没穿铠甲，但周身环绕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蠕动。
“公爵？“京问。
“不是。“瑞亚的声音紧得像弦，“那个光——是费伦的高阶暗系附魔。公爵本人不会用这个。那是——“
她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大厅另一头，一个身影从翻倒的长桌后面冲了出来——深灰色外套、黑盒子抱在怀里、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维德。
他没戴面具。但黑盒子的锁扣已经打开了——盖子翘着，露出里面那张骨制面具的轮廓。他朝着走廊这个方向跑过来，身后那个暗紫色光晕的男人抬手就是一道黑焰——
瑞亚的手抬起来了。
白色的光球在她掌心凝出来，比在巴佛柔恩时小一圈，但更凝实。她没有犹豫，直接把光球甩出去——
光球穿过宴会厅，精准地撞上那道黑焰。两股能量对撞的瞬间，没有爆炸，而是像水遇到了油——黑焰被白光从中间劈开，向两边散开，烧穿了两侧的挂毯。
“跑！“维德已经冲到了拐角，一把抓住京的手臂，“后面还有三个！“
瑞亚跟上来，银发在奔跑中飞扬。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厨房方向冲——
“等等！“京突然喊，“艾德温！“
维德没停：“厨房！他应该在——“
拐过最后一个弯，厨房的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锅碗瓢盆撒了一地，点心师缩在灶台后面发抖。艾德温站在厨房中央，魔铠上沾满了面粉，手里举着一口平底锅，脸上写满了“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表情。
“霍克！“京喊了一声。
艾德温转头看到他们，浅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们——哇你们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
“别问了！走！“瑞亚从他身边冲过去，一把推开厨房的后门——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向公爵府的后花园。
四个人冲进巷子。身后宴会厅的骚动还在继续，但追兵的声音暂时被砖墙挡住了。
巷子里很暗，只有从花园方向漏过来的一点光。京停下来喘了口气，转头看向其他人——
瑞亚靠在墙上，蓝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胸口起伏。维德把黑盒子的盖子重新扣好，锁扣咔哒一声，但手指还在发抖——不是怕，是刚才差点就要打开面具的应激反应。艾德温举着那口平底锅，面粉从铠甲缝里往下掉。
“介绍一下。“京喘着气，指了指艾德温，“艾德温·霍克，奥雷利亚骑士团，前线唯一一个还在喝茶的人。艾德温——“他指了指瑞亚，“瑞亚·雷耶斯，银发，蓝眼睛，脾气不太好。还有，她救过我的命。“
瑞亚“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艾德温眨了眨眼，把平底锅放下，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在巷子里，穿着沾满面粉的魔铠，对着一个银发女人行礼。
“艾德温·霍克。幸会。您……看起来不像需要被救的样子。“
瑞亚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敌意，是那种“这又是什么品种的人“的困惑。
“他是骑士。“京补充，“最后一批老派骑士。帮我们从国境线底下爬过来的。“
瑞亚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擦了擦脸上的灰。
“所以现在是四个人。“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但后面追我们的不是公爵的人。“
“那是谁？“维德问。
“费伦的暗系术士。“瑞亚说，“正规军编制里没有这种人。他们属于——“
她顿了顿。
“——'旧区'。“
旧区。那本册子上写的目的地。
京忽然觉得，这条线比他以为的更深、更黑、更绕。从巴佛柔恩的雷耶，到要塞的差额，到费伦的公爵府，到“旧区“——他们现在不是追着瑞亚在跑，是所有人一起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走。“他站起来，“先出城。找个地方——“
巷子尽头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路灯。是那种暗紫色的、和宴会厅里一样的光晕，从巷子口透了进来。
“来不及了。“维德把黑盒子抱紧。
瑞亚的蓝瞳在黑暗中彻底亮了起来。不是戒备的微光——是战斗的光。白色的光球在她指尖开始凝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都亮。
“四个人，“她低声说，像在给自己打气，“总比一个人好。“
京看着巷子口越来越近的紫色光晕，忽然笑了。
“维德。“
“嗯。“
“你的面具——“
“还没到时候。“
“行。“
京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谁掉的铁棍——厨房门口的扫把柄，断了半截——掂了掂重量。
“那就用这个。“
艾德温重新举起了平底锅。
四个人背靠背站在巷子里。身后花园的方向是黑的，身前巷子口的光越来越亮。
京忽然觉得，这比喝汤爽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