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尔塔拉的夜色本来应该是安全的。
至少艾德温是这么以为的。他举着那口平底锅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碎碎念:“我们应该往南走,南边有个旧码头,我上次采茶就是从那里走的,守卫认识我——“
“你闭嘴。“瑞亚压低声音,“你那口锅反光。“
“这是铜壶餐厅的招牌锅,镀了锡的,当然反——“
“艾德温。“
“好好好我不说了。“
四个人贴着巷子两侧的墙往前挪。身后的公爵府方向已经安静下来了——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追兵在重新部署“的短暂真空。
瑞亚走在最前面探路,维德殿后,京在中间,艾德温——艾德温举着锅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像个移动的盾牌。
然后他们拐进了一条宽一点的横街。
这条街比巷子亮——路灯没坏,而且两边有几家还开着门的铺子。几个当地人坐在路边喝酒,看到他们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一切正常。
然后艾德温——这个金发、穿魔铠、举着平底锅、操着一口奥雷利亚口音的骑士——用他那该死的、响亮的、标准的骑士音量说了一句:
“诸位晚上好!我们是奥雷利亚来的茶叶贸易代表,请问南边码头怎么——“
话没说完。
桌边一个喝酒的男人放下了杯子。他的目光越过艾德温,落在了京和维德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了京外套左胸那枚独行徽章上,和维德怀里那个黑盒子上。
时间像被按了暂停。
然后那个男人站起来了。他没穿铠甲,穿的是费伦平民的衣服——粗布衬衫、皮背心、长裤上沾着机油。但他手里突然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剑——是一根金属管,管口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魔导武器。京在要塞装备库的架子上见过类似的——不是制式军械,是民间改装货,用魔晶碎片做能源,能射出短距离的魔能脉冲。威力不大,但打在没穿铠甲的人身上,足够开个洞。
“独行。“那个男人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京的脑子嗡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徽章露出来了。他出门前忘了把它摘掉。或者摘了但跑的时候又露出来了。不重要了。
“跑。“瑞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但已经晚了。
街两边的铺子里又涌出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到五十不等,穿着各式各样的平民衣服,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魔导管、附魔短斧、甚至还有一把从农用机械上拆下来的高频切割刃。他们的表情不像暴徒,更像——
像巴佛柔恩盆地里那些雷耶看到监工时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恨。
“你们那边的人——“那个男人咬着牙,魔导管对准了京,“把我们送去巴佛柔恩。送去那个盆地。再也没回来。“
京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解释?说“我也是被逼的“?
“走!“维德突然喊了一声,黑盒子往地上一砸,盒子弹开的瞬间他一把抓起京的肩膀往左边巷子推,“你们三个先走!我跟京分开——“
“不行!“瑞亚回头,“你们两个——“
“没时间争了!“维德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京,左转,第三个路口右拐,出城往东!我往西!明天早上城外废矿井碰头!“
京被推得踉跄了一步。他看了维德一眼——浅褐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算过了,这样活下来的概率最高“的冷静。
然后维德往西边跑了。
追兵分成了两拨。大部分往西追维德,剩下三个朝京冲过来。
“艾德温!带瑞亚走!“京喊了一声,转身往左边巷子冲。
身后传来平底锅砸在东西上的闷响和艾德温的喊声:“你们别过来!我是骑士!王国骑士团第三——哎别打我锅!“
京没回头。他沿着巷子跑,左转,第三个路口右拐——维德说的路线。他跑得很快,比平时快,但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些人的脸。他们不是士兵,不是杀手,就是普通人。但他们眼里的恨意,比任何魔铠都重。
他出了城。东边的城门没关——费伦的城门晚上不锁,因为没人觉得有人会偷跑出去。
城外的路比城里暗得多。没有路灯,只有月光。京沿着路跑了大概一刻钟,身后追兵的声音没了——那三个人可能追丢了,也可能去追艾德温和瑞亚了。他放慢脚步,喘着粗气,摸了摸左手背。
印记——还是没有。
“克鲁克斯。“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不是沉默。是空。像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突然搬空了。连回声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契约结束了。不是“快断了“,是“断了“。克鲁克斯走了。或者消失了。或者——
他不敢想。
京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荒地——莫尔塔拉城东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几十年前就关停了,只剩下一些锈掉的管道和半塌的厂房。月光下,远处有一个高耸的轮廓——像一座塔。
防御塔。费伦边境的瞭望设施,和奥雷利亚那边的一样。但这座塔看起来废弃很久了——顶部的平台塌了一半,墙面上全是裂缝,藤蔓从裂缝里爬出来,在风里摇晃。
京朝塔走过去。他需要找个地方躲一躲,喘口气,想想下一步。
塔的门是开着的——木门烂了一半,挂在铰链上。他走进去,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从顶部破洞漏下来的月光。地上散落着碎石和碎木,角落里有一堆烧过的灰烬——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他靠着墙滑坐下来,闭上眼。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追兵的那种沉重。是那种——魔铠助力术式特有的、轻而快的脚步声。从塔的螺旋楼梯上方传下来。
京睁开眼,抬头看。
楼梯口的月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套深蓝色的魔铠——不是奥雷利亚的制式,也不是费伦常见的民用改装。铠甲上有发光的纹路,蓝色的光从接缝处渗出来,像血管里流着光。头盔的造型很奇怪——不是标准的骑士盔,而是某种古代风格的、带护鼻和面甲的款式,面甲上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
头盔上有血。新鲜的,还在往下滴。
那人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是暗银色的,剑脊上的浅槽里流动着和铠甲一样的蓝光。剑尖在滴血——不是他的血。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低头看着京。面甲后面的眼睛看不见,但京能感觉到他在看——不是看一个活人,是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
“一个人?“他的声音从面甲后面传出来,低沉,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
京没回答。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的魔铠上发着蓝光。代表幽静的蓝色。
“你的同伴呢?“那人又问,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你吃饭了吗“。
京的喉咙发干。他想站起来,但腿软了。魔铠的助力术式不在了,恶灵不在了,他现在就是一个穿着破外套的独行,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那根断掉的扫把柄在跑的时候丢了。
“不说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是瞬移。或者说——快到像瞬移。
蓝色的光从铠甲接缝处爆发,他整个人从楼梯口消失了,下一瞬出现在京面前,剑已经挥了过来。
京甚至没来得及抬手。
剑刃从锁骨下方切入,横着划过去,穿过肋骨,穿过肺,穿过脊椎。温热的液体喷出来,溅在塔壁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剑还插在里面,蓝光从伤口里透出来。
他倒下了。
在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那个蓝铠人把剑抽出来,甩了甩血,然后弯腰——面甲凑到他脸前,近到他能闻到金属和血混合的味道。
“奥雷利亚的独行。“那人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喜悦,是一种很深的、像井底一样的疲惫,“你们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然后黑暗。
再次醒来时,京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
深蓝色的丝绸床幔。水晶吊灯。四柱床。城堡的客房。
他抬起手摸了摸脖子——没有伤。低头看胸口——外套还在,但被剪开了,里面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没有伤口,只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愈合了几个月的旧伤。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便签。
“你被送回来了。这次算是我送你的最后一次了。克鲁克斯要不在了,但你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活。好好休息。——K“
京把便签放下,靠回枕头上。
他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摸了摸左手背。
什么都没有。没有印记,没有疤痕,没有那道淡灰色的痕。皮肤光滑得像从来没在上面画过任何东西。
克鲁克斯——真的走了。
他忽然想起蓝铠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们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知道什么?知道雷耶的真相?知道费伦和奥雷利亚的黑幕?还是知道——
他不想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堡的花园,阳光很好,管家正在修剪灌木,动作平稳得像一台机器。
京推开窗户。
风从平原上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饿了——不是炖菜,不是烤肉沙拉,是汤。热腾腾的、加很多胡椒的汤。
他转身走向房门。
“管家。“他推开卧室门,朝走廊喊了一声。
管家从花园方向抬起头,放下剪刀,微微欠身。
“大人,有什么吩咐?“
京走下楼梯,赤脚踩在冰凉的石阶上。
“两件事。“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平静,“第一,给我准备一碗汤。第二——“
他顿了顿。
“——你知不知道,怎么签一个新的恶灵?“
管家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照得很清楚。
“知道的,大人。“管家说,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我认识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愿意签契约的。“
京看着他。
“好。“他说,“汤先上。然后你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
他转身走向餐厅。赤脚踩在石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
克鲁克斯走了。但汤还在。雷耶还在。瑞亚还在费伦。维德和艾德温——他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七天倒计时——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过了几天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先把汤喝了。
然后去找新的恶灵。
然后——去费伦。把那座塔、那个蓝铠人、还有“最后一个知道的“那句话,全部搞清楚。
他推开餐厅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一碗热汤冒着蒸汽,胡椒的味道扑面而来。
京坐下来,端起碗。
“管家。“
“大人?“
“汤里胡椒够的。“
“好的,大人。“
他喝了一口汤。热的。胡椒刚好。
然后他闭上眼,在心里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恶灵说了一句:
“下次换个话少的。“
当然,没有回应。
但窗外,风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