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从餐厅出来时,管家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他了。
不是那种"恰好路过"的站姿。是笔直的、面朝他走来的方向、像是已经算好了他什么时候会推门出来的站姿。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把管家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大人,您要的汤——"
"先不喝了。"京打断他,"你说你知道签新恶灵的地方。在哪?"
管家微微欠身:"城堡地下。"
"地下?"
"是的。前城主生前偶尔会去。他说那里凉快。"
京盯着他看了两秒。管家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没有波澜,没有闪烁,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反而照不出任何东西。
"带路。"
城堡的地下不是地窖。京跟着管家穿过厨房后面的储藏间,再经过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石砌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很旧,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黄铜锁面光可鉴人,像是上个月才换的。
管家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里面是向下的石阶,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漏进去的光勉强照出前几级台阶。
空气从下面涌上来——不是地窖那种霉味,是一种更空的味道。像一间几百年来没人住过的房间,连灰尘都懒得落。
"下面是什么?"
"一个房间。"管家说,"据说是城堡建的时候就有的。前城主说里面关着一个恶灵——从城堡建立时就住在那里的。不过很多年没人见过了。"
"关着的恶灵?"
"据说是。也有人说它早就不在了。"
京站在门口,没动。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危险的感觉——是那种"这件事被安排得太顺了"的不对。从他醒来,到喝汤,到问管家签新恶灵的事,管家全程没有一丝犹豫。一个城堡管家,怎么会知道去哪里签恶灵?而且——"城堡地下关着一个古恶灵"这种事,为什么他之前一句没提?
"你先下去。"京说。
管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京捕捉到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然后管家迈步走进了黑暗里。
京跟上去。
石阶比想象中长。转了大概两道弯之后,下面的光彻底消失了。黑暗像水一样灌进眼眶。京放慢脚步,右手扶着墙壁——石壁粗糙,但奇怪的是,温度比上面低得多,像是整座城堡的地基都浸在某种恒温的冷里。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脚踩到了平地。面前什么都没有——没有房间,没有走廊,只有一片比黑暗更深的黑暗。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脚底下、从头顶、从墙壁里、甚至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同时响起来的。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终于决定开口。
"你来了。"
京停在原地。他没有拔武器——他现在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
"你是谁?"
"杰多。"
"杰多什么?"
沉默了几秒。
"就杰多。"
京在黑暗里皱了皱眉。恶灵通常有自己的姓氏或者称号——克鲁克斯就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全名,但至少会在嘟囔的时候带出来一些信息。这个"杰多"干脆利落得像在报菜名。
"你在这多久了?"
"很久。"
"什么能力?"
"……"
没有回答。
京等了大概五秒,然后说:"不问能力就签契约,你当我傻?"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你没有办法。" 杰多的声音忽然近了——不是距离近,是那种"贴在你耳边"的近,"你的旧契约已经断了。你的同伴在费伦。你的时间不多。你要么跟我签,要么——"
它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京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克鲁克斯走了。瑞亚在费伦。维德和艾德温下落不明。七天倒计时——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过了几天。瑟莱妮的死刑令还悬在头上。他需要力量。不是"最好有的力量",是"没有就活不下去的力量"。
但他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到随便签一个来历不明的古恶灵。
"你说我没办法。"京说,"那至少告诉我,你比克鲁克斯强在哪?"
"克鲁克斯是个话痨。" 杰多说,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情绪——像是嫌弃,"我话不多。"
"……就这?"
"就这。"
京想骂人。但他忽然感觉到——不是从杰多那里,是从他自己的左手背上——一丝极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触感。不是印记重新出现的感觉,是某种更深的、像是皮肤下面被重新接上了一条线的感觉。
"你——"
"跟我来。" 杰多打断了他的话,"去'门'那里。签了,你就有了。不签,你现在就可以上去。"
"门在哪?"
"往前走。"
京往前迈了一步。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门,没有光。但他走了一步之后,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掉下去。是被推下去的。
他后来回想这个瞬间的时候,总觉得是自己走下去的。但那种"自己走"的感觉太自然了,自然到不自然。就像有人在你脑子里放了一个念头——"往前走"——然后你的身体就照做了。不是被控制的那种照做,是那种"这确实是我自己想做的"的照做。
他踩空了大概两秒,然后脚底碰到了地面。面前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石门的门。是那种——像是空间本身裂开了一条缝,缝后面有光,很暗的光,但确实是光。门框是黑色的,不是颜色黑,是"吸收了周围所有光"的黑。门是关着的。
"这就是'门'。" 杰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但这次他感觉到了——恶灵就在他身后,虽然看不见,但存在感像一面墙。
"签订的条件?"
"无人打扰。自愿无悔。"
"无人打扰——这里就我们两个,算无人打扰?"
"算。"
"自愿无悔——我现在是被你推下来的,这叫自愿?"
"你走进来的。"
"我是被你——"
"你走进来的。" 杰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但京忽然觉得这句话里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狡辩,是事实。他确实迈了那一步。不管那一步是被引导的还是被推的,脚是他自己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再次醒来——不,不是醒来。是"回来"。
他站在城堡主塔的楼梯顶端,面前是城主套房的门。他推门进去,床幔是深蓝色的,水晶吊灯亮着,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便签——不是瑞亚写的那个。是管家留的。
"大人,今日需完成边境城堡的例行巡视与物资审查。管家已备好行程表。——H"
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背。
没有印记。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和之前一样——克鲁克斯走后的样子。
他摸了摸。皮肤光滑。但他在意识深处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克鲁克斯那种"随时会嘟囔"的存在感,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像一口井。你看不到水,但你知道下面有水。
他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黑发偏棕,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恐惧。是一种"我已经签了"的平静。
他转身走出房间。
管家在楼下大厅等他,手里拿着一份行程表和一件干净的外套。
"大人,早。"管家说,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今日巡视路线已规划好。上午审查粮仓和武器库,下午视察东翼城墙和哨塔。预计傍晚返回。"
京接过行程表,扫了一眼。
"管家。"
"大人?"
"你昨天——带我去了地下室?"
管家愣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京看到了。
"地下室?"管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大人,城堡没有地下室。您是不是做梦了?"
京盯着他。
管家回视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湖底下有什么,看不见。
"可能是做梦。"京说,把行程表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走吧。先去粮仓。"
他跟着管家走出城堡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他眯起眼,看着远处的平原和更远处那条通往北边的路。
巡视。审查。然后——
然后他会在某个哨塔"不小心"掉下去。或者"迷路"走进森林。或者"临时检查"雷耶输送路线——总之他会从这座城堡消失,然后想办法去费伦。
瑟莱妮的七天倒计时还在跑。要塞那边如果知道他跑了,会追杀他。但——
他摸了摸左手背。空的。但底下有东西。
杰多。一个连全名都不肯说的古恶灵。一个管家"不记得"的地下室。一个城堡建立时就存在的存在。
还有——他的契约痕迹,被隐藏了。
这是他自己发现的——不是杰多告诉他的。他发现的方式很简单:他试着用以前和克鲁克斯联系的方式去"感应"杰多,结果什么都没有。不是恶灵不在,是那种"能被外界探测到的契约波动"完全消失了。就像他从来没有签过任何东西。
按理来说,恶灵做不到这点。恶灵契约会留下波动——就像萤光石会发光一样,是独行和恶灵之间的"信号"。但杰多——或者说这个叫杰多的东西——把信号掐灭了。
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瑟莱妮或者要塞的人用任何手段查他的契约状态,他们会看到——什么都没有。一个没有恶灵的独行。一个"干净"的代理城主。
这也许能帮他争取一点时间。
"大人,粮仓到了。"管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京收起思绪,加快脚步跟上去。
他今天要好好巡视。然后——今晚。今晚他跑。
至于杰多——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东西,那个自称"就杰多"的家伙——他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或者不会出现。但不管怎样,京现在有了力量。不是克鲁克斯那种话多的、会在脑子里抱怨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力量是什么。但等他到了费伦,等他找到瑞亚和维德和艾德温,等他面对那个蓝铠人的时候——
他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