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两点钟

作者:从前有座山上有座庙里 更新时间:2026/8/24 23:48:25 字数:2018

城堡的钟敲了两下。

低沉的铜音在石墙间荡开,惊起花园里几只夜栖的鸟。京趴在卧室的窗沿上,看着下方花园里管家的房间——灯熄了。窗帘后没有晃动的人影。

他退回屋内,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板上,开始收拾东西。

不多。独行本来就没什么家当——几件换洗外套、那块从岩颚兽尸体边捡来的雷耶木牌、瑟莱妮的死刑纸条(折得整整齐齐塞在内袋)、还有维德之前在咖啡馆里顺手塞给他的半包盐巴。

他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从要塞装备库里顺出来的制式军剑。剑鞘是黑色的皮革,剑柄缠着防滑的细绳。他把它斜挂在腰间,外套盖住。

然后他站在房间里,闭着眼,试着感应左手背。

什么都没有。没有印记,没有疤痕,没有克鲁克斯那种"在脑子里嘟囔"的存在感。但意识深处,那口"井"还在——安静的、深沉的、看不见水的井。

杰多。它什么都没说。从签了契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冒过。比起克鲁克斯的话痨,这感觉诡异得让人发毛。

"别装死。"京在心里说了一句,"我走了,你最好跟上来。"

当然,没有回应。

他推开卧室门,走廊里一片漆黑。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苍白的格子。他贴着墙走,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掉。

经过管家房间时,他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里面传来极轻的、均匀的呼吸声——管家睡着了。或者说,被允许睡着了。

京忽然想起一件事:城堡里的仆人,在他醒来的这两天里,他一个都没见过。不是没碰面,是一个都没有。三餐是管家一个人端上来的,房间是管家一个人打扫的,连花园都是管家一个人在修剪。

一个城堡,只有一个管家。

这不正常。但他现在没时间去想这个。

他继续往楼下走。主楼梯的第七级会吱呀响——他这两天已经摸清了。他跳过那一级,落在第八级上,没有声音。

城堡大门没锁。奥雷利亚的边境城堡夜里通常不锁门——没什么可偷的,也没什么人会来。京从门缝里侧身出去,冰凉的夜风迎面拍在脸上。

马厩在城堡东侧五十步外。他提前在傍晚巡视的时候就去看过了——那匹栗色骟马还在,而且他偷偷在槽里多倒了些料,马儿看到他凑过来,亲昵地喷了口气。

他给马套上鞍,动作熟练而轻。缰绳没系铃,马掌也早就磨平了——边境的马都是这样处理的,免得在夜里暴露位置。

凌晨两点十七分。

京翻上马背,最后看了一眼城堡的轮廓。月光下,城堡像一头蹲着的石兽,窗户全是黑的,只有主塔顶端那一盏灯还亮着——那是管家的规矩,每晚必须留一盏。

他调转马头,朝着东南方。

不是北上。北上会经过巴佛柔恩,会经过要塞,会碰到瑟莱妮的人。死刑令还悬在他头上,要塞的巡逻队认得他的脸。

他要先去费伦。去找瑞亚、维德、艾德温。至于要塞那边——他会在费伦绕一圈,等事情了了,再去面对瑟莱妮。如果她还愿意见他的话。

马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京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主塔顶端的那盏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人从里面掐灭的。他看得清清楚楚,灯焰先是晃了一下,然后收缩,然后彻底消失。

管家没睡。

或者——曾经是管家的那个东西——没睡。

京的胃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夹紧马腹,栗色骟马撒开蹄子,沿着城堡外的小路往东南方向跑去。

风在耳边呼啸。夜空里没有云,星星冷白地钉在天幕上。京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次离开,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是因为不想回来。是因为——当他想到"城堡"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石头和花园,而是地下室那扇黑色的门,是杰多那个"就杰多"的名字,是管家那双永远没有波澜的眼睛。

这座城堡从一开始就不正常。前城主的死、暗账上的差额、管家的失忆、地下室里那个古恶灵——这些东西织成了一张网,而他被困在网中央,签了一份自己都没完全看懂的契约。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瑞亚在费伦。维德和艾德温——他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凌晨两点半。

京已经跑出了城堡的范围,身后是逐渐远去的平原轮廓。他松开缰绳,让马自己挑路——边境的骟马认路,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会陷进沼泽。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的光——前线。巴佛柔恩。雷耶们正在那里挖战壕、处理尸体、被无声地磨碎。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还是什么都没有。但那口井——那口看不见水的井——似乎动了一下。不是波动,不是声音,只是一种极微弱的、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的感觉。

"……"

杰多没说话。但它跟着。

京深吸了一口冷夜的空气,把注意力拉回前方。

费伦。莫尔塔拉城。公爵府。那座废弃的防御塔。那个蓝铠人。

他要去那里。找到瑞亚,问清楚瑟莱妮给她看的真相。然后——面对那个蓝铠人,问他那句"你们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至于杰多——这个沉默的古恶灵——它会在这趟路上展示它的能力吗?它会像克鲁克斯那样在关键时刻逼出黑影战体吗?还是说,它会以一种京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告诉他"独行"这个词背后真正的含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再是那个靠恶灵话痨撑场面的独行了。他是代理城主京·索拉朗,一个签了无名古恶灵契约的逃亡者,一个要去敌国找同伴的独行。

马速渐渐提了起来。栗色骟马的蹄声在夜路上规律地响着,像一颗心跳。

凌晨三点零四分。

城堡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平原在月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块巨大的、银灰色的布。

京·索拉朗独自一人,骑马奔向费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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