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京已经能闻到战争的气味了。
不是血的味道——是那种更宏观的东西。泥土被反复践踏后翻上来的腥、魔晶粉末燃烧后的硫黄、还有成千上万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喘息时形成的、像潮水一样的体温。边境的夜不再是夜,前线那一带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像一块烧不透的铁。
他勒住马,伏低身子。
前方大概两里地,就是奥雷利亚和费伦的实际交火线。白天这里会有正规军的对峙,但凌晨这个时间点——是雷耶冲锋的时间。
京趴在马背上,从一处废弃的哨所残壁后面探头望去。
他看到了。
雷耶。穿着制式轻铠,铠甲是灰黑色的,胸甲上印着奥雷利亚的断剑徽章——但徽章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他们成群结队地从战壕里爬出来,像蚂蚁涌出被破坏的蚁穴。没有骑士带头,没有魔铠开路,甚至连一面旗帜都没有。他们只是——冲。
第一波大概两百人。他们从奥雷利亚一侧的战壕里跃出,沿着缓坡往费伦的防线冲。费伦的防线在三百步外,是一道低矮的石垒,后面隐藏着弩炮和魔导阵列。
京看着他们跑。
跑过一百步的时候,费伦的弩炮响了。不是一声,是一片。几十支魔能弩箭划破夜空,带着蓝色的尾焰,像一群萤火虫——如果萤火虫能在一瞬间切开十个人的身体。
第一波雷耶瞬间少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人没停。他们继续跑,跑过一百五十步,跑过两百步。费伦的魔导阵列开始运作——空中的魔法焰像雨一样落下来,紫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死法。
雷耶们倒下。不是成片倒下,是一颗一颗地倒,像被割的麦子。但后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他们从战壕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往前跑。
京的手指在马鬃上收紧。
他见过巴佛柔恩盆地的雷耶——沉默的、机械的、像工蚁一样的雷耶。但他没见过雷耶冲锋。
这不是冲锋。这是——
倾倒。
像有人把一袋豆子倒在了斜坡上,豆子滚下去,撞在石头上,碎了。没有意义,没有目的,只有"倒下去"这个动作本身。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独行们都说"雷耶上战场是生死难料的"了。不是因为战场危险。是因为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
雷耶冲锋,不是为了占领费伦的防线。是为了——消耗。消耗费伦的弩箭,消耗费伦的魔导能量,消耗费伦的注意力。
用雷耶的命,换费伦的弹药。
然后——等费伦的防线出现空隙,正规军才会上。
但京在边境跑过几次,他从来没见过正规军真正接替雷耶冲锋的后续。雷耶冲完一波又一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费伦的防线还在那里。战争永远停在"雷耶倾倒"这个阶段。
这是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单向的磨盘。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趁乱冲过去。
就在这时——
费伦的防线后方,突然爆开了一团白光。
不是魔导阵列的魔法焰。是更纯粹的东西。白色的光,里面缠着红色的丝缕,像血管。京见过这种光——在森林祭坛上,在巴佛柔恩的荒原上。瑞亚的光球。
但这一次,光球的规模比瑞亚用过的任何一次都大。直径大概三米,悬浮在费伦防线后方五十步的空中,缓缓旋转。
然后——光球炸了。
不是朝着奥雷利亚的雷耶炸过去。是朝着费伦自己的防线炸过去。
京愣住了。
白色的冲击波横扫费伦的石垒,魔导阵列在一瞬间全部哑火,弩炮手像被无形的巨手拂过一样,整排整排地飞出去。石垒崩塌,烟尘冲天。
然后——那个东西从烟尘里走了出来。
京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个——人。穿着骨制的面具,面具是象牙白的,雕刻着一张流泪天使的面容,精美却透着一股邪异的悲伤。面具下方露出的薄唇毫无血色,嘴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残酷笑意。
它的身体——不完全是身体。骨甲覆盖在它的躯干和四肢上,骨甲粗糙狰狞,边缘是参差不齐的锐利骨刺,表面布满着干涸的血痂和粘稠的血污。骨甲覆盖之下,是某种暗红色的、像活物一样缓慢搏动的肌肉。
手里——是一柄巨大的、材质不明的暗红色石矛。矛身布满坑洼,矛尖处闪烁着凝固血液般的寒光。
它每走一步,费伦防线后就倒下一片人。不是被它打到——是被它"经过"打到。它周围的空气本身就变成了武器,骨甲上那些骨刺在风里切割出肉眼看不见的刃芒,任何靠近它十步之内的人,都会被切成碎片。
白骸。
维德那个黑盒子里的东西。古代英雄白骸的面具。
但它——它在屠杀费伦人?
京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转了无数个念头。维德在这里?他戴了面具?他为什么在帮奥雷利亚这边?不对——他不是在"帮"奥雷利亚。他是在——屠杀。无差别地屠杀。费伦的士兵,奥雷利亚的雷耶——只要靠近它十步之内,都会被切碎。
它朝前走了几步,矛尖一挥——
五十步外的费伦石垒后方,一大片区域被清空了。不是被击飞的,是被"抹掉"的。地上的草、石头、人、武器——全部变成了极细的粉末,随风飘散。
然后它转过头。
面具上那两个眼孔——里面是空洞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转向了奥雷利亚战壕的方向。
京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它要冲过来了。不是冲雷耶——是冲雷耶后面的、整个奥雷利亚的防线。它要——
它要碾过去。
京没有时间思考。他一夹马腹,从残壁后面冲出来,横在白骸和奥雷利亚战壕之间——不,他不是要挡它。他是——
它是冲着边境线来的。它要跨越国境线。如果它跨过去,奥雷利亚这边的雷耶、战壕、甚至可能更远的后方——全都会被它碾碎。
京不知道维德是不是还在那个面具下面。如果维德还在,他可能还有理智。如果没有——那它就是个纯粹的杀戮机器。
"杰多。"京在心里唤了一声,同时拔出腰间的军剑,"帮个忙。不用像克鲁克斯那种救命——只要它能停一下,让我把它认出来。"
没有回应。
但他左手背上那口"井"——动了。
不是克鲁克斯那种黑影战体从他脚底站起来的感觉。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脚下的土地本身在回应他。
京来不及细想。白骸已经冲过来了。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速度快到不合理。骨甲上的骨刺在空气里划出尖锐的啸音,像一千把刀同时在鸣。
京把剑横在胸前。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但他必须挡一下。哪怕只是一下——让那个面具里的东西看到他,认出他。维德认识他。如果维德还在里面,他会停。
五十步。
京的剑在发抖。不是怕——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跑。但他是独行。独行不跑。
三十步。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
左手背的"井"里,什么东西溢出来了。
不是黑影。是——
黑暗。
纯粹的、厚重的、像一块黑色的布从他脚下的土地里升起来。不是克鲁克斯那种人形的战体,是一堵墙。一堵由纯粹的暗构成的墙,从地面升起,三米高,半米厚,横在京和白骸之间。
白骸的石矛撞在黑墙上。
没有声音。
不是"轰"的一声。是彻底的、绝对的寂静。矛尖刺进黑墙,像刺进深水里,然后——停住了。
白骸面具下的眼孔,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古老的、沉睡了千年的东西,被另一个古老的、沉睡了千年的东西唤醒时的——审视。
京站在黑墙后面,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
什么都没有。没有印记。但那口井——井水溢出来了。杰多没有说话,没有抱怨,没有像克鲁克斯那样嘟囔"又怎么了"——它只是做了。
它挡了一下。
然后黑墙开始消散。像烟一样散进风里。
白骸站在原地。它没有继续冲。面具上的流泪天使面容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异——那道泪痕,像是真的。
它看了京大概三秒。
然后——它转过身,朝着费伦腹地,缓步离去。
每走一步,骨甲上的骨刺都在空气里切割出无形的刃芒。费伦防线后方又是一片区域的士兵被切成碎片。但它没有再冲向奥雷利亚这边。
它——走了。
京站在原地,剑还横在胸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杰多的"存在"。
不是克鲁克斯那种话痨的、有情绪的存在。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冷的、像深井底部的东西。它不说话,不抱怨,不邀功。它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溢出来一点。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杰多能把契约痕迹隐藏起来了。
克鲁克斯是"借"力量给京——所以它的存在会留下波动,就像借出去的钱会有借据。但杰多——它溢出来的东西,不是"借"的。是它自己的。它从京脚下的土地里升起来的黑墙,根本不是京的力量,是杰多自己的力量,通过京这个"门"溢出来了一点。
所以它不留痕迹。因为它根本没"借"给京任何东西。
京深吸了一口气,翻上马背。
雷耶们已经停止了冲锋。他们站在战壕边缘,呆呆地看着白骸远去的背影。费伦防线后方一片狼藉,但费伦的魔导阵列重新开始运作了——白骸走了,威胁暂时解除。
京趁着这个空档,一夹马腹,从战壕的侧翼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那个白骸是不是维德。但有一点他确定了——
骨面具的力量,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恐怖。
而杰多——这个沉默的古恶灵——比克鲁克斯强。不是强一点。是强一个次元。
凌晨五点零三分。
京已经越过了国境线,进入了费伦的领土。
身后是奥雷利亚的边境战争,前面是费伦的夜色。
他摸了摸左手背。空的。但那口井——还在。安静的、深沉的、看不见水的井。
"杰多。"他在心里说,"谢谢你没说话。"
当然,没有回应。
但他忽然觉得,这一次,他做对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