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石板很滑。
不是因为水。是血。维德的血,京的血,还有那些几百年来积在祭坛上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旧血。京的靴底踩上去,每一次移动都会发出细微的黏腻声。
他的左臂在流血。一道从肩胛骨斜划到手肘的伤口,皮肉外翻,血顺着指尖滴下来,在石板上溅出暗红色的小花。右腿的膝盖也磕破了——维德刚才那一记侧踢,力道大得不像人类,京的膝盖骨差点碎了。
他喘着气,剑横在身前。黑刃上的暗色尾迹比刚才短了。杰多溢出来的力量在消退,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越来越少。
维德站在三步外。他手里的钢剑断了——断成两截,半截剑身插在祭坛的符文沟槽里。但他还有另一把武器。那把从自己胸口抽出来的、半透明的白骨剑。
白骸的剑。
维德握着它,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冰冷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专注。他在计算。计算京的呼吸节奏,计算京的重心偏移,计算下一次攻击从哪个角度刺进去,能最快结束这场战斗。
京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不是因为剑术不如。是因为维德——那个融合了白骸灵魂的维德——已经不是单纯的"人"了。他的速度、力量、反应,全部超出了独行者的极限。京能撑到现在,全靠杰多溢出来的黑刃在帮他格挡。但杰多不是克鲁克斯。它不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它在京的左手背那口井里,安静的、深沉的,像一头冬眠的野兽,只在偶尔需要的时候溢出一点。
而现在——它似乎已经溢完了。
维德动了。
不是冲。是滑。像之前一样,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无声地滑行,白骨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京的咽喉。京横剑格挡——黑刃与白骨相撞,暗色尾迹被白光吞噬,京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
维德没有停。他借着力量的反震,身体旋转半圈,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朝着京的腹部横切过来。
京后退。但他的膝盖在刚才的踢击后使不上力,退得不够快。短刀划开了他的外套下摆,划开了里面的衬衫,在腹部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血涌出来。京的视野晃了一下。
维德站在他面前,白骨剑举起来,对准京的心脏。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没有杀意,没有快感,只有一种"这件事必须完成"的平静。
"对不起。"维德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然后他刺下来了。
京看着那把白骨剑朝自己的胸口落下来。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他的剑在身侧,手臂在发抖,膝盖在弯折。他想喊杰多的名字——但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骨剑的尖端,离他的心脏还有三寸。
然后——
京的左手背,那口井,炸了。
不是溢出来。是炸。像一口深井的底部突然崩塌,所有的黑暗在一瞬间全部涌上来,顺着京的手臂、肩膀、脊椎,冲进他的剑里。
黑刃暴涨。
不是延长了一倍。是暴涨。黑色的、纯粹的暗,从京的剑尖喷涌而出,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瞬间贯穿了维德的身体。
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
维德的动作停住了。
白骨剑的尖端停在京东胸口前三寸的地方。他的眼睛——浅褐色的、带着银色碎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黑色的暗刃从他的心脏位置穿过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的、绝对的黑暗。那不是"力量"。是"存在"。杰多的存在。从那扇"门"后面,穿过京的身体,直接刺进了维德的身体里。
维德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
京看到了。那个口型——不是咒骂,不是遗言,不是"为什么"。是一个很简单的词。但京没看清是什么。
然后维德的身体软了下去。
白骨剑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祭坛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黑色的暗刃从他身体里抽出去——像退潮一样缩回京的剑里,缩回那口井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维德倒在祭坛上。倒在那些干尸中间。他的血——温热的、鲜红的——从胸口的伤口里涌出来,沿着祭坛上的符文沟槽慢慢流淌,被那些几百年前的符文吸收。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下。
然后——没有了。
眼睛还睁着。但光在退。那种"清醒的、冰冷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专注"从他的眼睛里流走了,像水从破了的杯子里漏出去。
身体渐渐变冷了。
京跪在祭坛上,剑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血滴在石板上,和维德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看着维德的脸。
灰色的头发。浅褐色的眼睛。脸上那道从面具压迫留下的血线已经干了。表情很平静。比活着的时候更平静。像一块被放下的石头。
京伸出手,把维德的眼睛合上。
"……"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难过。维德选择了毁灭奥雷利亚。维德是叛国者。维德刚才想杀他。但维德也是那个在咖啡馆里把黑盒子放在椅子旁边、说"他们认识,仅此而已"的维德。维德也是那个在莫尔塔拉的巷子里挡在他们前面、让雷耶低头让路的维德。
他杀了一个清醒的人。一个做出了自己选择的人。一个——朋友。
京的左手背很凉。那口井安静了。杰多做了它该做的事。然后它又缩回去了。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像克鲁克斯那样嘟囔一句"又怎么了"。
它只是——做了。
京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的伤口疼得钻心。他低头看了一眼祭坛——维德的尸体,干尸,符文,血。这个地下室,这座祭坛,这个几百年来吞噬雷耶差额的地方。
他转身,朝石阶走去。
每一步都很重。石阶上的灰尘被他的血脚印踩出一行暗红色的印记,从地下一直延伸到地面上。
他推开那块木板。
阳光刺进来。
京眯起眼。灰雾散了一些,正午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的脸上,暖的。风从矿脉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硫磺和焦土的味道,但阳光是暖的。
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然后他看到了瑞亚和艾德温。
他们坐在那间半塌的棚屋门口。瑞亚靠着墙,银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木棍——做火把用。艾德温坐在她旁边,魔铠已经重新穿上了,头盔夹在腿上,金发乱糟糟的。
两个人看到京从地下室里爬出来,同时站了起来。
"京!"艾德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你的伤——"
京站在木板旁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外套被血浸透了,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腹部的口子被风一吹,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维德呢?"瑞亚问。她的蓝瞳在阳光下收缩了一下,目光越过京东的肩膀,看向地下室黑洞洞的入口。
京看着他们。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我杀了他。"
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天气。
瑞亚的刀停在半空中。她看了京两秒。然后她把刀收起来,低头继续削木棍。
"……为什么?"艾德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是质问,是困惑。纯粹的、像孩子一样的困惑。
"他选择了毁灭奥雷利亚。"京说,"他在地下室里。祭坛上。他融合了面具里的东西——白骸。他变得很强。他想杀我。"
"所以你杀了他。"瑞亚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
艾德温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世界碎了一块"的表情。他的嘴唇发抖,浅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但——他是我们的同伴。"艾德温的声音开始发紧,"我们一起从要塞出来,一起穿过莫尔塔拉,一起——他帮你挡过雷耶,他——"
"我知道。"京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选择了。"京打断他。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他不是被控制的。他是清醒的。他告诉我,他要毁灭奥雷利亚。然后他要杀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情绪。是因为他找不到词。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杀死一个清醒的朋友"这件事。不是愤怒杀人,不是正当防卫的快感,不是"不得不做"的悲壮。是一种空。一种"我做了一件事,然后这件事做完了"的空。
艾德温看着他。然后骑士的腿弯了下去,他坐在地上,头盔从手里滑下来,滚了两圈。
"维德……"他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他只是——他只是想活着啊……"
京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血在衣服上慢慢变干,变硬,像一层壳。
他想安慰艾德温。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自己。他杀了一个人。一个清醒的、有信念的、选择了自己道路的人。他不是英雄。不是刽子手。他只是——做了那件事。
然后那件事做完了。
瑞亚走过来。她没有看京的眼睛。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左臂——检查伤口。
"很深。"她说,"需要处理。"
"嗯。"
"地下室里还有什么?"
"祭坛。干尸。差额的雷耶。"京的声音像一块石头,"几百年的。"
瑞亚点了点头。她松开手,转身走向背包,从里面翻出绷带和纱布。
"先包扎。"她说,"然后离开这里。旧区的人可能还会来。"
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维德的血。他擦了擦,擦不掉。血已经干了。
他忽然想起维德最后那个口型。那个他没看清的词。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