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佛柔恩要塞,深夜。
指挥室的石墙很厚,把外面的风声隔成了遥远的呜咽。瑟莱妮·瓦勒坐在橡木书桌后面,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墨水瓶旁边放着一把拆开的骑兵短枪——她习惯在写信的时候拆解武器,说这能让她的思路像枪管一样笔直。
信写到第三页了。收信人是奥雷利亚王都的军务大臣。内容是关于旧区的异常——她派出去的密探没有回来,而那个叫京的独行带着另外两个人去了旧区,至今未归。她需要正规军的侦察连,至少一个中队,去旧区做一次彻底的——
敲门声响了。
不是那种急促的、带着战报的敲门。是三下,很稳,间隔均匀,像某种仪式。
瑟莱妮放下羽毛笔,把短枪的零件推到一边。她皱了一下眉——这个时间,除了她的副官,没有人会来指挥室。而副官敲门从来不会这么……正式。
"进。"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士兵。不是她的副官。是城防营的一个少尉,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我正在做一件我不太理解但必须做的事"的僵硬。
"报告指挥官。"少尉的声音绷得很紧,"撒努斯将军来了。"
瑟莱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撒努斯。奥雷利亚王国第三军团的中将。王都直属的野战军指挥官。他的防区在三百里外的安塔利亚盆地,与费伦主力对峙。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巴佛柔恩要塞是边境守备部队的辖区,第三军团的人来这里,就像海军的舰长跑到陆军的后勤仓库——不是不行,但——
"让他进来。"瑟莱妮说。
她的声音很平。但她的左手已经摸到了书桌抽屉的把手——抽屉里有一把上了膛的袖珍手枪,是她从王都带出来的,只装了三发子弹。
少尉敬了个礼,退到一边。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撒努斯将军。五十多岁,花白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第三军团的深红色将官制服,披风上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他的腰间挂着一把装饰性的指挥刀,但瑟莱妮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不是紧张,是一种习惯。
"瑟莱妮指挥官。"撒努斯的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行军后的沙哑,"深夜打扰,请见谅。"
"将军远道而来,有何贵干?"瑟莱妮没有站起来。她的右手放在抽屉把手上,左手按在信纸上。
"我听说你在这里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撒努斯在书桌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像一头大型猫科动物在评估猎物,"扣押了四个从费伦境内回来的逃犯。其中有一个代理城主。"
"他们不是逃犯。是调查员。"
"调查员。"撒努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动——不是笑,"调查什么?旧区?那个废弃的矿区?"
瑟莱妮没有回答。
撒努斯的眼神变了。那种"温和的将军"的面具从他脸上滑落了一瞬,露出下面更硬的东西。
"瑟莱妮。"他说。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加军衔,"你知不知道旧区是什么?"
"一个废弃的矿区。"
"是。"撒努斯点了点头,"但废弃的矿区不需要一个要塞指挥官去'调查'。废弃的矿区不需要你派密探去跟踪四个来历不明的人。废弃的矿区——"他的声音压低了,"——更不需要你写信给军务大臣,要求调遣正规军。"
瑟莱妮的手指收紧了。
"将军在监视我的通信?"
"我在关注边境的安全。"撒努斯说,"而你——一个刚上任的要塞指挥官,前城主的继任者——在调查一些你不该调查的东西。"
"什么是不该调查的?"
撒努斯的目光直视她。
"差额。"
这个词在指挥室里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
瑟莱妮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你知道。"撒努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你查了城堡的账。你查了前城主的文件。你查了莫尔塔拉公爵的调拨单。你甚至——"他顿了顿,"——查了白骸。"
瑟莱妮的右手从抽屉把手上移开了。不是因为她想放弃,是因为她意识到——如果撒努斯知道这么多,抽屉里的那把枪已经没有意义了。
"将军到底想说什么?"
撒努斯站了起来。他的身高让书桌显得矮小。他俯视着瑟莱妮,花白眉毛下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沉重的、像铁一样的决心。
"有些事情,是王国运转的必要之恶。"他说,"雷耶的差额,旧区的祭坛,白骸的面具——它们是同一个系统的一部分。这个系统让奥雷利亚在几百年里维持了对费伦的防线。它不完美。但它有效。"
"所以——"
"所以你的调查到此为止。"撒努斯打断她,"信不要写了。密探不要派了。那四个人的事——"他顿了顿,"——我会处理。"
瑟莱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站了起来。
"将军。"她说。声音很平,但比刚才冷了三度,"我是巴佛柔恩要塞的指挥官。也是奥雷利亚的下任城主。我的职权范围包括边境安全、雷耶调配和——"她看着撒努斯的眼睛,"——任何威胁王国利益的异常。"
"你的职权不包括调查差额。"
"差额影响雷耶调配。雷耶调配影响前线。前线是我的职责。"
两个人对视着。指挥室里的空气像被压缩了一样,沉甸甸的。
撒努斯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失望。像一个老师看着一个聪明的学生做了一件愚蠢的事。
"瑟莱妮。"他说,"你和你父亲一样固执。"
瑟莱妮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认识我父亲?"
"我认识前城主。"撒努斯说,"他也是一个——聪明的人。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四个人回来的时候,让他们直接来见我。不要让他们去旧区了。不要让他们——"他顿了顿,"——再接触任何与差额有关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门缓缓关上。
瑟莱妮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把袖珍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膛——三发子弹,都在。
她把枪放在桌上,重新坐下。
羽毛笔已经干了。羊皮纸上的墨水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情况有变。撒努斯已至。建议暂停一切行动,等待进一步指示。"
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塞进一个密封的信封里,在封蜡上按下了她的家族徽章。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她把信封系在一只灰色的信鸽腿上,然后松开手。
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巴佛柔恩的夜空里。
瑟莱妮关上窗户,靠在墙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冰冷的愤怒。
她知道撒努斯说的"我会处理"是什么意思。
她必须在他处理之前——做点什么。
第二天中午。
京、瑞亚和艾德温回到了巴佛柔恩要塞。
京的伤用绷带缠了好几层,左臂吊在胸前,走路的时候膝盖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瑞亚搀着他,银发在要塞灰色的石墙背景下白得晃眼。艾德温走在最后面,头盔抱在手里,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表情像一块被踩碎的饼干。
要塞的大门敞开着。守门的士兵看到他们,表情很奇怪——不是"欢迎回来",是一种"你们还敢回来"的复杂。
"京·索拉朗?"守门的中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三人,"还有瑞亚·雷耶斯和艾德温·霍克?"
"是我。"京的声音沙哑。他在地下室里喊得太久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指挥官要见你们。马上。"
"瑟莱妮在指挥室?"
中士的表情僵了一下。
"指挥官——"他咽了一口唾沫,"——昨天晚上遇刺了。"
空气停了一秒。
"什么?"京的声音像被掐住了。
"昨天深夜。一个蒙面人潜入指挥室。瑟莱妮指挥官受了伤,现在在医务室。军医说——"中士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没醒。"
京的脑子像被锤子砸了一下。
撒努斯。昨晚来的那个将军。他走后——瑟莱妮就遇刺了。
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谁干的?"瑞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的蓝瞳在阳光下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知道。蒙面的。守夜的卫兵听到指挥室里有打斗声,冲进去的时候,蒙面人已经跳窗跑了。指挥官倒在书桌后面,肩膀中了一刀,不致命,但——"
"撒努斯呢?"京打断他。
"撒努斯将军?他今早离开了。说是去前线视察。"
当然。他来了一趟,瑟莱妮就遇刺了。然后他"去前线视察"了。
京的左手背——那口井——动了一下。不是溢出,是一种"警觉"。像一头野兽闻到了同类的血腥味。
"带我们去医务室。"京说。
中士点了点头,转身带路。
三人穿过要塞的石板路。要塞里的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士兵们行色匆匆,军官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像暴风雨前的蚂蚁窝。
医务室在要塞的西侧,一座用厚石墙加固的低矮建筑。门口站着两个卫兵,全副武装,表情严肃。
"他们三个是指挥官要见的。"中士对卫兵说。
卫兵放行了。
医务室里弥漫着草药和酒精的味道。瑟莱妮躺在最里面的一张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副官——一个瘦瘦的上尉——坐在床边,看到三人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她怎么样?"京问。
"军医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失血太多,可能要昏睡一两天。"
京走到床边。瑟莱妮闭着眼睛,黑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她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京注意到她的食指和中指上各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
不是刀伤。是指甲掐出来的。
她在昏迷前——用力掐了自己的手指。为什么?
京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瑟莱妮的配枪——那把袖珍手枪。枪膛是开的,弹膛里——空了两个。
她开了枪。在昏迷前,她对着刺客开了两枪。
"撒努斯。"京说。
副官看了他一眼。"什么?"
"昨天晚上,撒努斯将军来过之后,指挥官就遇刺了。"
副官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你居然知道"的复杂。
"你怎么——"
"他来做什么?"
副官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周围——医务室里只有他们四个——他压低了声音。
"将军来查指挥官的调查。他说——旧区的事不要再查了。差额的事不要再查了。他说——"副官咽了一口唾沫,"——那四个人的事,他会处理。"
京的手指收紧了。
"他会处理。"
"是。"
京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瑞亚跟在他后面,艾德温也跟了上来——骑士的表情从崩溃变成了困惑,他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我们去哪?"艾德温问。
"离开。"京说。
"离开?但瑟莱妮——"
"瑟莱妮遇刺了。撒努斯要'处理'我们。要塞里现在到处都是第三军团的人——你没看到门口的卫兵换了吗?"京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冰,"我们留在这里,要么被抓,要么被'处理'。维德已经死了。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京停下来,看着艾德温的眼睛,"维德选择了他的路。我杀了他。现在——撒努斯选择了他的路。我们得选择我们的。"
艾德温张了张嘴。然后他闭上了。
瑞亚走到京身边,银发在昏暗的医务室里泛着微光。她看着京,蓝瞳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我跟着你"的平静。
"去哪?"她问。
京深吸了一口气。
"先出要塞。然后——"他想了想,"——去莫尔塔拉。瑞亚,你上次在那边查到的东西,公爵府的档案——"
"在背包里。"瑞亚说。
"好。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差额,关于白骸,关于——"京的左手背又动了一下。杰多。安静的。但它在听。
"关于杰多。"京说。
他转过身,朝医务室的门口走去。路过瑟莱妮的床时,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她还在昏睡。但她的手指——刚才还是蜷着的——现在松开了。
京愣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三人走出医务室,穿过要塞的石板路,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守门的卫兵换了——不是昨天那批。是生面孔。第三军团的人。
"站住。"卫兵拦住了他们,"你们要去哪?"
"出去。"京说,"我们的调查结束了。"
"指挥官有令——"
"指挥官在医务室昏迷。"京看着卫兵的眼睛,"你是要听一个昏迷的指挥官的旧命令,还是要听撒努斯将军的新命令?"
卫兵的表情僵了一下。
京没有等他回答。他绕过卫兵,继续往前走。瑞亚和艾德温跟在后面。
他们走出了巴佛柔恩要塞的大门。
身后的要塞在灰雾中沉默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京回头看了一眼。要塞的指挥室窗户里——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影子。
但也许是错觉。
他转过身,朝着莫尔塔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