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要塞后的第三天,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里过夜。
艾德温用捡来的干柴生了一堆火。火光很小,怕被人看见。他坐在火堆旁边,手里还是那把骑兵剑,剑刃在火上烤着,驱赶铁锈味。他的金发被雨水淋得贴在额头上,表情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从悲伤里走出来了,是那种"我决定先不崩溃,等有空了再崩溃"的硬撑。
京坐在角落里,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一圈。瑞亚从背包里翻出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手法比军医还利落。
"莫尔塔拉离这里多远?"京问。
"如果走山脊,避开大路,两天。"瑞亚头也不抬地说,"但城里的费伦驻军可能还在。废墟里可能有搜刮队。"
"那就走山脊。"
京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背。绷带缠着,但那口井——安静的。从地下室杀了维德之后,杰多就没有任何动静了。不是"缩回去了",是像……死了。但京知道它没有死。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石头沉在井底,不动,但在。
"杰多。"他在心里说。
没有回应。
"你到底——"
他停住了。不是因为杰多回应了。是因为瑞亚停下了捣药的手。
她抬起头,蓝瞳在火光里看着他。
"你在和它说话。"她说。
不是问句。
京沉默了一秒。"是。"
"它不回答?"
"从地下室之后,就没有了。"
瑞亚点了点头。她继续捣药,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
"我的魔法老师说过——"她忽然开口,"——有些契约不是用来沟通的。是用来承载的。"
"承载什么?"
"承载一个存在。"瑞亚说,"恶灵不是'伙伴'。它们是'容器'。你签了契约,不是得到了力量。是让一个东西住进了你身体里。它不需要和你说话。它只需要——在。"
京看着她。
"你的同行编号是0069。"他说,"你也是魔法师。你签过契约吗?"
瑞亚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很平,但京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极轻,像被风吹动的草叶,"同行不需要。我们有自己的魔法。天赋型的。"
"那你刚才说的——"
"听来的。"瑞亚打断他,"我老师说的。她签过一个恶灵。后来她死了。恶灵没有救她。"
她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京东的伤口上,凉凉的,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别指望它救你第二次。"瑞亚说。不是警告,不是嘲讽。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京看着她的侧脸。银发在火光里泛着暗淡的光。她杀过公爵。她见过比地下室更黑暗的东西。但她还是会在烤肉沙拉里多放酱汁。
"我不会指望它。"京说。
瑞亚"嗯"了一声。她缠好绷带,收起药草,坐回火堆旁边。
艾德温在另一边咳了一声。骑士的脸色不太好——淋了两天雨,又没好好吃东西,他的嘴唇发白。
"京。"他说。
"嗯?"
"维德他……"艾德温的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京想起了那个口型。那个他没看清的词。
"没有。"他说,"他什么都没说。"
艾德温点了点头。他把剑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刃面。火光在剑身上跳动,像无数个小小的、橙色的眼睛。
"他只是想活着。"艾德温又说了一遍。和昨天一样的话。但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沉重的、像石头一样的接受,"他想活着。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京没有接话。
"我以前觉得——"艾德温继续说,"——骑士的意义是保护别人。保护弱者,保护同伴,保护王国。但维德也是我的同伴。他选择了毁灭王国。我应该保护他,还是阻止他?"
"你不需要想这个问题。"京说,"因为我想过了。我选了。"
"你选了杀他。"
"是。"
"如果有一天——"艾德温抬起头,看着京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也选了一条你不认同的路。你会杀我吗?"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京看着艾德温。骑士的浅绿色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像两块被烧热的玻璃。
"我不知道。"京说。真话。
艾德温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三个人在火堆旁边沉默着。外面的雨声变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持续的沙沙声。小屋的屋顶漏了几滴水,滴在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京闭上眼。
黑暗中——那口井还在。沉在意识的最深处。安静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他想起了瑟莱妮。她倒在医务室里,脸色苍白,手指蜷着。她开了两枪。弹膛空了两个。她看到了刺客的脸吗?她知道是谁派来的吗?
他想起了撒努斯。那个花白头发的将军。第三军团。王都。差额。系统。
他想起了维德。祭坛上,白骨剑,浅褐色的眼睛,最后那个没被听清的口型。
他想起了瑞亚。银发,蓝瞳,0069号同行,杀过公爵的手,敷草药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想起了自己。黑发偏棕,代理城主,签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古恶灵,杀了自己的朋友,现在正坐在废弃猎屋的泥地上,带着两个同伴逃亡。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莫尔塔拉。然后呢?找到更多信息。关于差额,关于白骸,关于杰多。然后呢?
他不知道。
但那口井——安静地在那里。像在等他。
第四天傍晚,他们看到了莫尔塔拉城。
从山脊上往下看,那座城市像一头被烧焦的巨兽的骨架。城墙塌了一半,城内的建筑大部分只剩下焦黑的石墙,没有屋顶。费伦的旗帜插在最高的塔楼上——一面黑色的旗,上面绣着白色的狼头。
"驻军还在。"瑞亚压低声音。她趴在京旁边,银发用一块灰布包住了,只露出几缕,"塔楼上有哨兵。城门有巡逻。"
"多少人?"
"看不清。但至少两个中队。费伦正规军。"
京眯起眼。莫尔塔拉城的废墟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烧焦的炭。他看到了公爵府的位置——那座巨大的石制建筑在废墟中相对完整,只是屋顶塌了,外墙被熏黑了。
"档案室在公爵府的地下室。"瑞亚说,"我上次去的时候,那里还有一部分没被烧。"
"费伦人会搜过那里吗?"
"肯定搜过。"瑞亚说,"但他们不知道要找什么。差额的调拨单——上面写的是'物资',不是'雷耶'。他们看不懂。"
"那你怎么看懂的?"
瑞亚看了他一眼。
"我杀公爵的时候,搜过他的书房。"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我吃了早饭","调拨单在他抽屉里。署名是奥雷利亚前城主。我记住了格式。"
京沉默了一瞬。
"你杀公爵——"
"不要问。"瑞亚打断他。她的蓝瞳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紫色,像两滴浓缩的墨水,"不是现在。"
京没有再问。
"我们等天黑。"他说,"从北面进去。那边塌得最厉害,费伦人不会巡逻。"
艾德温在后面点了点头。骑士把魔铠的零件检查了一遍——胸甲、护臂、头盔——全部用泥巴糊了一层,变成灰黑色,在废墟里不容易被发现。
三个人在山坡上等。太阳慢慢沉下去,灰雾从山谷里升起来,像白色的潮水淹没了莫尔塔拉的废墟。
天黑了。
公爵府的地下室比瑞亚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
入口被碎石堵了一半,但瑞亚知道另一条路——从府邸后院的枯井下去,井底有一条暗道,直通地下室。她上次就是这么进去的。
暗道很窄,只能一个人弯腰通过。京走在最前面,火折子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曳。空气里有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品的味道——可能是公爵府的藏书在燃烧后产生的。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不是一间房,是一组拱顶的石室,像迷宫一样互相连通。大部分书架已经塌了,羊皮纸和书本散落一地,被水和灰烬泡成了一团团黑色的浆糊。
但角落里——有一个铁柜子。没有被烧。没有被砸。
瑞亚走过去,蹲下来,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小钥匙。
"你还有钥匙?"
"上次配的。"瑞亚说。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咔。"
柜门开了。
里面是几叠羊皮纸。大部分是公爵府的日常账册——粮食、酒、马匹、仆人的工钱。但最下面——瑞亚抽出了几张纸。
"调拨单。"她说。
京凑过去。火折子的光照在羊皮纸上,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第一张:"奥雷利亚城主府致莫尔塔拉公爵府:雷耶差额三十人,编号序列附后,请查收。用途:矿区建设。调拨人:前城主(签名模糊)。"
第二张:"莫尔塔拉公爵府致旧区管理所:物资三十人,已送达。接收人:旧区管事(签名不可辨)。"
第三张——
京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三张不是调拨单。是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收信人是莫尔塔拉公爵。内容很短:
"差额数量已确认。祭坛需求满足。白骸复苏进度:47%。请继续按计划执行。面具制作进度:55张中已完成3张。其余待材料齐备后继续。此事务必保密。——索"
索。
一个字母。
但京的左手背——那口井——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溢出。是一种"震动"。像井底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字母触动了,猛地抬了一下头。
"杰多。"京在心里说。
没有回应。但那口井的震动没有停。它——在反应。对那个字母"索"。
"索拉里亚。"京轻声说。
那口井的震动——停了。
不是平息。是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波动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像一头野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屏住了呼吸。
京的手指微微发抖。
"索拉里亚。"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杰多开口了。
不是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感觉。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从井底升上来,贴在他的意识上,只说了一个字:
"……在。"
然后它又沉下去了。沉回井底。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京站在地下室里,火折子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火柴。
瑞亚看着他。
"你说了什么?"
"一个名字。"京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还在发抖,"杰多的全名。杰多·索拉里亚。"
瑞亚的蓝瞳微微睁大了。
"你怎么——"
"那封信。"京指了指羊皮纸上的"索"字,"它反应了。它——对我说了一个字。"
瑞亚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然后她抬头,看着京。
"杰多·索拉里亚。"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她摇了摇头,"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索拉里亚'这个姓氏,在奥雷利亚的历史上……"
"怎么?"
"是初代城主的姓氏。"瑞亚说,"几百年前,奥雷利亚建国时的第一个城主。他建立了雷耶制度。他——"
她停住了。
"他什么?"
"他死了。"瑞亚说。声音很轻,"不是正常死亡。是被自己的部下杀死的。据说他——"
地下室的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不是石头掉下来的声音。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京和瑞亚同时转过身。
门口——黑暗中——站着一个身影。
费伦军装。头盔。十字弩。
"别动。"那个人说。声音被头盔闷住了,但京听出来了——是费伦的巡逻队。
然后——更多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五个。十个。十五个。
他们被包围了。
京的左手背——那口井——没有动。杰多没有出来。它又沉默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京知道它在。
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