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项圈扣在脖子上,内侧带着倒刺,只要用力拉扯就会扎进皮肉。京东的手被一种特制的镣铐锁在身前,这种镣铐镶嵌着细小的魔法石,能抑制一般契约恶灵的力量溢出。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那口井依然安静。但这次,他能感觉到井壁上似乎附着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是项圈的作用。杰多的力量被隔绝了。
他们被推搡着带出地下室,穿过莫尔塔拉的废墟,进入了一座临时改建的费伦军营。军营里弥漫着马匹的腥臊味和铁器的锈味。
审讯室在军营中央的一座石制塔楼底层。墙壁上插着火把,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血腥气和尿液的混合味道。
京、瑞亚和艾德温被分别按在三个粗糙的木椅上。艾德温的项圈被锁链直接拴在了地桩上,他愤怒地挣扎着,魔铠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别白费力气了,奥雷利亚的猪。”一个费伦士兵走过来,用鞭柄狠狠敲了一下艾德温的头盔,发出一声脆响,“这是‘禁魔钢’,你们那些下三滥的恶灵契约在这下面就是个笑话。”
艾德温闷哼一声,还想骂回去,却被京用眼神制止了。
京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那张粗糙木桌后面的费伦军官。
那人穿着费伦的黑色轻甲,肩上没有军衔徽章,但眼神阴鸷,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他是这支抓捕小队的队长,名叫科尔。
“姓名。”科尔用生硬的奥雷利亚语问道,目光在京和瑞亚之间游移。
“京·索拉朗。独行。”京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反抗者的激昂,也没有俘虏的恐惧,就像在咖啡馆点单一样自然。
“瑞亚·雷耶斯。同行。”瑞亚坐在旁边,银发被弄乱了,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蓝瞳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意。
“同行?”科尔嗤笑了一声,他站起身,走到瑞亚面前,用刀背挑起她的下巴,“0069号?我听说过你们这些奥雷利亚的走狗。靠着那点可笑的天赋魔法,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实际上还不是给那群把雷耶当牲口养的贵族当打手?”
瑞亚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们费伦人不是也抓雷耶吗?只不过你们叫他们‘战俘’,然后送去挖矿。”
“那是战俘!是合法的!”科尔猛地把匕首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不是像你们那样,几百年来把战败国的无辜平民像畜生一样圈养、征召、甚至——差额!”
他吐出“差额”这个词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们奥雷利亚人,一边喊着正义,一边在旧区搞那些见不得光的祭祀。把活人献给什么狗屁白骸?真是恶心透顶的伪君子。”
瑞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看来你们知道旧区。”瑞亚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刻意的试探,“那你们应该知道,白骸的复苏需要大量的祭品。你们费伦现在占领了莫尔塔拉,就不怕哪天祭坛的骨头把你们也吞了?”
科尔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吞了我们?小姑娘,你是不是在地下室待太久,脑子被熏坏了?”
科尔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士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你们奥雷利亚人总是这样,把那些神话故事当真。”科尔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指着瑞亚的鼻子说,“什么古代英雄白骸,什么祭坛复苏,那都是你们编出来吓唬小孩的鬼故事!我们费伦的学者早就考证过了,那不过是几百年前的一场瘟疫,死了一堆人,被你们神化了而已。”
京在旁边听着,眉头微皱。费伦人的看法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那差额呢?”京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笑声中异常清晰,“你们占领莫尔塔拉,接管了公爵府的档案。你们没看到那些调拨单吗?每年都有几十个雷耶被送到旧区,然后消失。”
科尔的笑声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京。
“调拨单?看到了啊。”科尔耸了耸肩,“那上面写的是‘矿区建设物资’。你们奥雷利亚的官僚系统就是这样,把人当成数字,把活人当成物资。我们费伦人虽然和你们打仗,但我们不撒谎。那些人就是被送去挖矿了,累死在矿坑里,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挖矿?”瑞亚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见过用活人献祭的矿吗?”
“献祭?”科尔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走过来,一把揪住京东的项圈,强迫他抬起头。
“听着,你这个脑子有坑的独行。我们费伦人信奉的是剑与火,是实力。我们杀敌人,抢地盘,拿战利品。我们不信你们奥雷利亚那套神神鬼鬼的破烂!什么面具,什么恶灵,什么祭坛……那都是你们这些被贵族洗脑的蠢货臆想出来的!”
科尔松开手,嫌弃地在京东衣服上擦了擦手。
“我们抓住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而是因为你们是奥雷利亚的间谍,擅闯我军管区。至于你们说的那些胡话——”科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建议你们去检查一下这里。也许是在旧区吸了太多毒气,产生了幻觉。”
瑞亚咬紧了嘴唇。她试图传递信息,试图让费伦人意识到白骸的威胁,但对方完全把这当成了战败国平民的妄想症。
在费伦人的世界观里,奥雷利亚的“差额”和“祭坛”只是腐败官僚系统的黑暗面,是贵族欺压平民的恶行,而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威胁。这种认知偏差让瑞亚的试探完全落空。
“既然你们不信,为什么要把我们抓起来?”艾德温忍不住吼道,“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闭嘴,大块头。”科尔踹了艾德温一脚,“上面说了,这个银头发的女人有点特殊,要单独审问。至于你们两个男的……”他看着京,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明天天亮,送去边境做苦力。奥雷利亚的独行?正好,让你们也尝尝被当成牲口使唤的滋味。”
士兵走过来,粗暴地把京和艾德温从椅子上拽起来,拖向牢房。
经过瑞亚身边时,京看到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决绝。
费伦人以为他们在胡说。但这恰恰说明,白骸的秘密被掩盖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连敌国的最高军事单位都不知道真相,这背后操控一切的“手”,到底有多长?
京被推进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杰多。”他在心里呼唤。
这一次,那口井没有震动,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项圈像一道铁壁,把杰多彻底隔绝了。京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真相就在眼前,却没人相信”的荒诞感。
而在隔壁的女牢里,瑞亚正被两个费伦女兵带走,走向更深处的审讯室。她的眼中,蓝瞳深处,正慢慢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银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