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莫尔塔拉废墟上空的灰雾被一种诡异的、脉动般的暗红色光芒从内部撕裂。那不是日出，也不是火光。那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大地脏腑破裂的轰鸣，从军营西侧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
整个牢房像被一只巨手摇晃。京背靠的石墙簌簌掉灰，脖子上的禁魔项圈被震得嗡嗡作响。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口被隔绝的井——居然在震动。
不是杰多的力量溢出。是外面的某种东西，某种庞大的、混乱的、带着无数股微弱但数量惊人的魔力波动，正在从外部冲击这个军营。这些波动像无数根针，扎在项圈的魔法石上，让那层隔绝的薄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
“京！”
隔壁牢房的艾德温在吼。骑士的声音里没有之前的崩溃，只有一种被爆炸唤醒的、属于战士的本能。
轰——！
这一次更近了。塔楼底层的一块墙壁直接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飞溅，尘土飞扬。冷风裹挟着硝烟和血腥味灌了进来。
京眯起眼。透过烟尘，他看到了外面——
不是费伦军的炮火。是雷耶。
几十个、上百个穿着破烂衣衫、甚至赤手空拳的雷耶，像潮水一样涌进军营。他们不是正规军，没有统一的装备，手里拿着夺来的十字弩、矿镐、甚至削尖的木棍。但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近乎野兽的疯狂，那是被压迫到极致后爆发的、不顾生死的凶狠。
他们冲进军营，见人就杀。不是战术，是纯粹的屠杀。费伦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迎战，但在这种不要命的冲锋面前，阵脚大乱。
“雷耶暴动了？”京在心里快速判断。不，不对。这些人的眼神里没有组织性，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煽动或逼迫，成了人肉炸弹。
“这边！”
艾德温的声音从那个破洞外传来。京转头，看到骑士那高大的身影从烟尘中撞了进来。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大概是靠蛮力撞开了自己牢房的木门，此刻正满身是灰，手里拎着一根从费伦士兵手里抢来的长矛。
“瑞亚呢？”京问。他的声音被外面的爆炸声盖了一半。
“没看到！牢房在那边！”艾德温指了指军营深处，那里火光冲天，“但我们现在过不去！通道被炸塌了！”
京看了一眼牢房外的走廊。几个费伦士兵正朝这边跑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大概想来牢房提人当人质或干脆灭口。但看到艾德温那副举着长矛、魔铠泛着寒光的样子，又吓得转身往回跑。
“走！”京当机立断。
艾德温用长矛柄砸碎了京东牢房的锁，两人从破洞钻了出去。冷风一吹，京脖子上的项圈似乎更松了，那层隔绝的薄膜在外界混乱的魔力冲击下，几乎要碎裂。他能感觉到杰多在那口井里，安静地承受着这些冲击，像一块海绵吸收着多余的力量。
“去马厩！”京喊道，“有马才能冲出去！”
两人贴着燃烧的营帐和倒塌的栅栏奔跑。雷耶的怒吼和费伦士兵的惨叫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京看到几个雷耶被费伦的弩箭射穿，但后面的人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这种疯狂，让他想起了维德在边境线上那种冰冷的决绝。
“让开！”
艾德温大吼一声，用长矛扫开挡路的几个费伦后勤兵，为京开出一条路。京则利用自己对营地布局的记忆（来自之前瑞亚的描述和地下室的方向感），指引着骑士绕过主战场。
他们冲到马厩。几匹费伦的战马被爆炸吓得嘶鸣不已，焦躁地踢着木栏。
“我去弄马！你掩护！”艾德温把长矛塞给京，自己冲进马厩。
京握着长矛，站在马厩门口。几个受伤的费伦士兵试图过来，被他用长矛逼退。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独行者那种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精准和效率。
“京！”
艾德温牵出了两匹马。骑士自己跳上一匹马，把然后将另一匹马的缰绳扔给京。
“瑞亚……”京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军营深处那个关押她的石塔方向。
那里，一道银色的光柱突然冲天而起。
不是爆炸。是某种纯粹的、凝聚到极致的魔力。光柱周围，空气都在扭曲。京的心猛地一沉——那是瑞亚的力量。她出手了。
但紧接着，光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仿佛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几声费伦军官的惨叫。
“她没事。”京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比我们强。”
“走！”艾德温在旁边吼道，“再不走就被困死了！”
京一咬牙，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载着他冲出了马厩，跟在艾德温后面，朝着军营北面倒塌的围墙冲去。
身后，莫尔塔拉的废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燃烧。雷耶的怒吼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费伦军官重新集结的号角声。
两人冲出军营，沿着干涸的河床狂奔了十几分钟，直到身后的火光变成地平线上的一颗红星，才敢放慢速度。
艾德温勒住马，大口喘着气。他的魔铠上沾满了灰烬和不知道是谁的血。
“雷耶怎么会突然暴动？”骑士回头看着京，浅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他们……他们像是在送死。”
京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薄膜已经恢复了，但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让他感觉到了杰多的存在。那不是恶灵的契约力量，更像是……一种共鸣。那些雷耶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刺激杰多。
“不是暴动。”京看着远方，声音低沉，“是有人把他们当成了武器。像维德利用面具一样……有人在利用这些雷耶。”
他想起了地下室那封信上的“索”。杰多·索拉里亚。初代城主。雷耶制度。
一切似乎都连在了一起。但瑞亚还在那里。
“我们得回去。”京说。
“什么？”艾德温瞪大了眼睛，“现在回去？军营里全是费伦人！”
“瑞亚可能受伤了。”京说，“而且，她知道的比我们多。我们不能丢下她。”
骑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叹了口气，重新握紧了缰绳。
“你说得对。”他说，“但这次，我们得换个方式进去。”
京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背上，那口井依然安静。但刚才的震动，像是一个信号。
杰多感觉到了。那个古老的存在，感觉到了旧区、祭坛、雷耶、以及那封信上的一切。
而它，终于不再只是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