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深处的审讯室比男牢更干燥一些,但也更冷。墙壁上没有火把,只有一盏散发着惨绿色光芒的荧光石灯,挂在铁链上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像鬼魅一样长。
瑞亚被锁在一张铁椅上。这里的镣铐比外面的更精致,没有倒刺,但内侧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是专门针对魔法回路的压制装置。它们锁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让她体内的魔力流动像被掐住了脖子的溪流,只能艰难地滴答。
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科尔那个粗鲁的队长,而是一个穿着考究的费伦军礼服的中年男人。他没有穿盔甲,只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白相间,脸上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冷静,而不是军人的暴躁。
“瑞亚·雷耶斯,编号0069。”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念一首诗,“奥雷利亚同行卫队,直属王都。擅长中距离魔力压制,喜欢烤肉沙拉,对生人保持警戒。”
瑞亚抬起眼帘,蓝瞳在绿光下显得幽深。“费伦的情报网比我想象的要深。”
“必要的了解。”男人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打开,里面是切成细条的烟草。“我不抽这个,但喜欢闻味道。能让人冷静。”
他推了一片烟草到鼻子下,深吸了一口,然后看着瑞亚。
“我是费伦第三军团的后勤情报参谋,你可以叫我莫里斯。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叫我‘元帅的狗’。很多人这么叫。”
“元帅?”瑞亚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费伦前线总指挥,黑狼元帅洛萨。”莫里斯的眼神变得深邃,“他让我来看看你。看看这个在莫尔塔拉杀了我们公爵的奥雷利亚女人。”
瑞亚没有否认。杀公爵的事,她从来没打算隐瞒。
“公爵该死。”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哦,我同意。”莫里斯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莫尔塔拉公爵是个贪婪的猪,他克扣军饷,私通奥雷利亚贵族,把差额的雷耶当成自己的私产。元帅早就想除掉他了。”
瑞亚微微眯起眼。
“但你杀了他,却把水搅得更浑了。”莫里斯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语像刀子一样锋利,“你知道你从公爵府带走的那些文件里,最让元帅在意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差额的调拨单。”莫里斯把烟草片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是那封署名‘索’的信。还有……关于‘面具’的记录。”
瑞亚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元帅知道白骸?”她试探道。
“他知道很多。”莫里斯站起身,走到墙边,背对着她,“他甚至知道,奥雷利亚的初代城主,杰多·索拉里亚,并不是一个死人。或者说,他的死,是另一个开始。”
瑞亚的瞳孔猛地收缩。杰多的全名,居然从费伦元帅的嘴里被间接提了出来。
“元帅在找一样东西。”莫里斯转过身,目光像鹰隼一样锁定瑞亚,“五十五张面具。不是那些仿制品,是真正的、由米拉·莫塔亲手制作的、用古代英雄骨头磨制的面具。元帅认为,这些面具里藏着奥雷利亚王室的秘密,也藏着能终结这场百年战争的力量。”
“所以你们才占领莫尔塔拉?为了面具?”
“为了切断奥雷利亚的祭坛供应,也为了找到面具的线索。”莫里斯走近她,压低了声音,“瑞亚,你是个聪明人。你杀了公爵,你知道差额的真相。但你不知道面具的真相。而元帅知道。他甚至知道,你的同伴——那个叫京的独行,他签下的那个‘古恶灵’,很可能就是——”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打断了莫里斯的话。整个审讯室的地面像被巨锤砸中一样猛地抬起,又重重落下。荧光石灯被震碎,绿色的碎片四溅。墙壁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灰尘像雪一样落下来。
“怎么回事?!”莫里斯失去了那副学者般的冷静,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外面传来了混乱的喊声、爆炸声、还有……雷耶的怒吼。
“敌袭!是雷耶!他们疯了!”
“西墙塌了!快去保护——”
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军营彻底乱了。
莫里斯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一个费伦士兵满脸是血地跑过,被莫里斯一把抓住领子。
“怎么回事?!”
“不知道!那些雷耶……他们像不怕死一样冲进来!科尔队长死了!炸药的仓库被引爆了!”
莫里斯的脸色变了。他松开士兵,回头看了一眼被锁在椅子上的瑞亚。
“看来,元帅的棋局,有人想掀桌子。”他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冲了出去,大喊道,“来人!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两个费伦士兵端着十字弩冲进审讯室,对准瑞亚。
瑞亚低着头,银发遮住了她的脸。她没有挣扎,没有说话。但她的蓝瞳深处,那丝银色的微光正在迅速蔓延,像冰层下的暗流。
外面的爆炸声越来越近,整个军营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在这片混乱中,瑞亚的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