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以为自己会习惯。
可每次下课走出教学楼，她还是会先看一圈。
确认没有那道白色的身影。
没有。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可脚步总会在人群里慢下来，像在等什么。
这天中午，她刚走出教学楼，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苏绾。"
声音不大，混在人群里，她却立刻认了出来。
她本想装作没听见，脚步还是慢了下来。她对自己说，只是走累了，想歇一歇。可她知道，从昨天重逢起，她就没有真正快走过。
顾筱走到她身边，白色长发束在脑后，黑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午后的光落在她肩上，周围的人不自觉地让开半步。
"下午没课？"
"没有。"
"那正好。"顾筱说，"我有事问你。"
苏绾心里一紧："什么事？"
"你考虑过把我删掉吗？"
苏绾怔住。她确实想过。
从重逢那晚起，就一直想。
删除键她按过三次，聊天记录清空过一次。
最后都没删成。
她告诉自己，是怕删了以后顾筱打来电话，她更不知道怎么办。
可为什么每次点到确认，手指都会停在半空？
"考虑过。"她说。
"那为什么还没删？"
苏绾沉默了很久。
"删了，你会打来。"
"你怕我打来？"
"我怕我接。"
顾筱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如果删掉我很容易，你早就删了。"她说，"可你拖到今天。"
苏绾抿紧唇。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如果删掉顾筱很容易，她早就删了。
可她为什么拖到今天？
"顾筱，我不想回顾家。"
"谁让你回去？"
"我也不想见你。"
"你昨天见到了。"
"那是意外。"
"今天呢？"
苏绾说不出话。
顾筱忽然抬手，指尖擦过她的发尾："今天是你自己走进这栋教学楼的。"
"我来上课。"
"上完课，你本可以走另一条路。"
"我不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顾筱看着她，"你只是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等你。"
苏绾的心跳乱了一拍。
"苏绾，你可以拉黑我。"顾筱说，"拉黑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苏绾没有回答。她当然想过。更知道顾筱是故意把选择推给她。只要她留着号码，就代表她没有完全拒绝顾筱。
可如果删掉号码，她真的能躲开吗？
顾筱已经找到她一次。
就能找到第二次。
"你明知道我不会删。"
"所以你会留着。"
"你真讨厌。"
"嗯。"
"你还承认？"
"我为什么不承认？"
苏绾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颊却烧了起来。
顾筱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中午吃饭。"
"我不吃。"
"你早餐又只吃了一个面包。"
"我不饿。"
"你饿不饿，我还不知道？"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哪样？"
"总替我决定。"
"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
"我会。"
"你会把自己饿晕。"
"不会。"
"你会在手上有伤的时候说没事。"
苏绾的脸色变了。
顾筱的目光落到她藏在袖口里的手腕上："你看，你又开始躲了。"
苏绾把手藏到身后。
顾筱没有逼她，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片刻，苏绾听见自己说："我不需要你照顾。"
"我知道。"
"那你还管？"
"想管就管了。"
苏绾低着头，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顾筱拿起资料，转身往外走。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午两点，图书馆门口。"
"我不去。"
"我等你。"
苏绾没有回答。
顾筱走了。人群从她身边流过，苏绾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低下头。她看着顾筱的背影走远，白衬衫在人群里格外醒目，一直走到转角，才彻底看不见。
她不该站在原地看的。可她没有动。
走出几步，她摸到外套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糖。白色包装，是她最喜欢的牛奶糖。
她不知道顾筱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明明刚才两人只隔着半臂的距离，她竟一点都没有察觉。糖纸是温的，像是被谁握过很久。
苏绾捏在指尖看了许久。她想把糖扔进垃圾桶，最后还是撕开包装，含进了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奶香。
她把糖纸展平，叠好，收进口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顾筱也是这样把一颗糖放进她手里。
"别哭了。"
她没有听话。
顾筱便低下头，替她擦掉眼泪。指腹很轻，落在她脸颊上，像怕碰碎她。
不该想。不能再想。
可记忆已经顺着那点甜味回来了。
苏绾又想起顾筱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她对所有人都疏离，只有看向苏绾时，眼神会变得很深。
苏绾知道顾筱是故意让她留下的。
顾筱知道她不会删，也知道她不会离开这座城市。
可苏绾还是没有拒绝。
甚至吃了她放进来的糖。
顾筱总是这样。
把选择递到她手里，好像一切由她决定。
等她真的选了。
又告诉她，这个结果早就注定了。
苏绾应该讨厌她。
也确实害怕她。
可她吃着那颗糖的时候，竟然想起了顾筱替她擦眼泪的样子。
如果顾筱真的只想伤害她——
为什么还会记得她喜欢什么糖？
苏绾想不明白。
也不敢想明白。
下午两点，她还是出了门。
室友沈知意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图书馆。沈知意哦了一声，没再问。苏绾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才重新下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图书馆在教学楼东侧，走路不到十分钟。
她走得很慢，一路都在想——
如果顾筱不在那里，自己是不是就能转身回去。
可她又知道。
顾筱一定会在。
她走得越近，心里那点想要逃开的念头就越轻。
苏绾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这条路比平时长了许多。
她甚至开始害怕，等真正见到顾筱以后，自己会不会连一句拒绝都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