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绾没有等到顾筱。
八点十分，宿舍楼下没有那辆黑色轿车。八点二十，教学楼外也没有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本该松口气。
顾筱答应不来，做到了。
可那股轻松只在胸口停了一瞬。
便被更奇怪的情绪替代。
苏绾在教室里坐下，翻开课本。
视线却总往门口飘。
上课铃响，教室门被推开。
十分钟后，任课老师走上讲台，不是顾筱。
苏绾坐在原位，看着讲台，看了很久。
下课以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顾筱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那我替你选。】
她打出一行字。
看了几秒，又全部删掉。
中午，她还是去了一趟顾筱的研究所。
走廊很安静，窗外下起了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整个校园像被一层灰白的雾罩住。
苏绾站在研究所门口，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她握住门把轻轻推开。
里面没人。顾筱的桌面很整齐，资料按大小叠放，电脑屏幕已经熄灭。桌边摆着一只白色马克杯，杯沿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咖啡渍。
“找谁？”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苏绾回过头，看见林妍抱着文件夹站在走廊另一边。
“我找顾筱。”
“顾筱？她上午请假了，家里好像出了点事。”
“不清楚。她只说临时有事，别的也没交代。”
苏绾低下头：“谢谢。”
她转身离开。
第一个想到的是顾家。
雨越下越大。
苏绾没有带伞，走到宿舍楼下时，肩膀和头发已经湿了一片。她抬手擦掉额角的水，手机忽然响了。
是顾筱。
“喂。”
电话那边很安静。
“你去哪儿了？”
顾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学校。”
“我知道。”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没来。”
“你发现了？”
“顾筱。”
“嗯。”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请假？”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家里有点事。”
“严重吗？”
“你关心？”
苏绾抿紧唇：“随便问问。”
“那就别问了。”
“你不想说就算了。”
“苏绾。”
“干什么？”
“你淋雨了？”
苏绾看向自己湿透的袖口：“没有。”
顾筱的声音沉下来：“站在哪里？”
“宿舍楼下。”
“进去。”
“我马上就进。”
“现在。”
“我知道了。”
苏绾挂断电话，刚走进大厅，便看见顾筱从另一侧走来。
她没有坐车。白色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侧，黑色外套也湿了一片。她走得很快，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苏绾停住了。
顾筱也看见了她。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苏绾盯着她的手背：“你受伤了。”
顾筱垂下眼，像是不愿意多谈：“路上碰到了。”
“怎么碰的？”
“处理家里的事时，不小心。”
她说得很简略，显然不想继续解释。苏绾看着那道伤，心里仍旧不安。
可顾筱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碰了碰她湿透的头发。
指尖刚落下来。
苏绾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顾筱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收了回去。
“回宿舍换衣服。”
“你先说你怎么回事。”
“换衣服。”
“顾筱。”
“苏绾。”
两个人隔着大厅的雨声对视。
苏绾没有坚持多久，先移开了眼睛：“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说。”
“说了又怎样？”
“至少让我知道。”
“你知道了，也不能帮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
“因为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苏绾心里。她转身就走。
顾筱抓住她的手腕。
苏绾猛地停下，回头看她：“松开。”
顾筱没有用力，手指很快松了些，却没有彻底放开。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苏绾。”
“我知道自己很没用。”苏绾的声音发颤，眼眶迅速红起来，“我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也知道顾家不要我，连你也觉得我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谁说你没用？”
“你们都觉得。”
“我没有。”
“你有。你那时候说，我连药都不会按时吃，拿什么照顾自己。”
“够了。”
“本来就是。”
“苏绾。”
“别叫我。”
苏绾抽回手，转身朝楼梯口走。
她走得太快，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倒去。
顾筱从后面抱住她。
苏绾后背撞进顾筱怀里，耳边立刻传来急促的呼吸。顾筱的手臂紧紧圈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
苏绾全身僵住。
雨水混合着玫瑰的香气，熟悉到很久以前的画面突然被撕开。
门虚掩着。顾筱站在她面前。苏绾哭着往后退，脚跟撞到床沿。顾筱伸手扶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别动。”
“放开我。”
“你会摔。”
“放开！”
苏绾拼命挣扎，手腕撞到床头，疼得她眼泪掉下来。顾筱没有松手，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你又要跑到哪里去？”
那时候，苏绾第一次真的害怕顾筱。
力气全耗在挣脱上。
却始终挣不开那个怀抱。
“苏绾。”
现实里的声音重新传来。
顾筱已经松开了她，只用手扶着她的肩膀。
“摔到哪里了？”
苏绾回过神，猛地推开她：“别碰我。”
顾筱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
她的手背还在流血，雨水将那点红色冲得很淡。苏绾看见以后，胸口一阵发紧：“你的手。”
“不重要。”
“去包扎。”
“你管我？”
顾筱问得很轻。
苏绾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顾筱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疲惫终于藏不住了。
“不是一直想让我别管你吗？”
“我没有这样说。”
“你说过。”
“我……”
苏绾没有说完，这是她的习惯。她不喜欢把说不完的话继续说下去。顾筱知道，所以没有催。
大厅里只剩下雨声。
过了一会儿，顾筱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伞，递给她：“回去。”
苏绾没有接：“那你呢？”
“我还有事。”
“手都这样了，你还要去哪儿？”
“处理家里的事。”
“我可以陪你。”
话出口以后，苏绾自己先愣住了。
顾筱也看着她：“你说什么？”
“没什么。”
“再说一遍。”
“我说，你去处理你的事。”
顾筱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刚才那句话的痕迹。
苏绾低下头：“伞给我。”
顾筱没有立即松手：“晚饭之前给我消息。”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在哪里。”
“我不发呢？”
“我去找你。”
苏绾捏着伞柄，低声说：“你真讨厌。”
“嗯。”
“别总承认。”
顾筱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进雨幕。
我站在宿舍楼下，手心攥着那把伞，指节被雨水冻得发白。
从前那个怀抱，我拼命想逃。刚才那一摔，我竟有一瞬间没想跑。
后来那几天，门始终锁着。她在门外，我在门里。我整夜活在噩梦里。
可我又想起她狼狈地站在雨里，手背还在流血，问我的第一句却是——你淋雨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
“你的手还在流血吗……”
指尖停在发送键上，很久没有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