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苏绾就后悔了。
“你的手还在流血吗？”
六个字，加一个问号。
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撤回键上方。
犹豫了两秒。
还是没点下去。
撤回更丢人，她心想。
发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
顾筱肯定已经看见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十点，手机亮了一下。
【你关心？】
苏绾的脸一下子热起来。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出一行“我只是随便问问”，又删掉；再打“你爱流不流”，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回，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可过了半小时，她还是忍不住摸出来看。
没有新消息。
顾筱没有追问，没有打电话，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这反而让苏绾更难受。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顾筱手背上那道被雨水冲淡的红色。
她明明不想管她。
可那道伤，她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中午，苏绾站在研究所门口，手里攥着一管从药店买来的碘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个。
她只是路过药店的时候脚停了。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结完账出来了。
她告诉自己：是顺路。是怕顾筱的伤感染。反正不是她想来。
门虚掩着。她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她推开门，看见顾筱坐在工位后面，左手在键盘上敲字，右手背上的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苏绾的目光落在那道痂上，又飞快移开。
“你手……”她张了张嘴，把那管碘伏放在桌角，“这个给你。药店的人说，结痂之前最好消一下毒。”
顾筱停下敲键盘的手，抬眼看她。
那目光太深，苏绾被看得心里发慌，转身就想走。
“站住。”
苏绾的脚步顿住。
“过来。”
她不想过去。可她的脚已经往回挪了半步。
顾筱拿起那管碘伏，看了看，又放下：“你买的？”
“嗯。”
“为什么买？”
“顺路。”
“顺路绕到药店？”
苏绾抿紧唇，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这个借口站不住脚，研究所和药店根本不在一条路上，她走了二十分钟才到。
顾筱没有戳破，只把椅子往旁边让了让：“坐。”
“我站着就行。”
“你站着，我没法给你上药。”
“给我上药？”苏绾愣住，“我又没受伤。”
“手腕。”
苏绾下意识把右手往背后藏。
“苏绾。”顾筱的声音低下来，“你手腕上的伤，结痂了吗？”
苏绾没回答。
她知道顾筱说的是什么。前些天在咖啡店，她端托盘时手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她当时说没事，后来也没怎么管。伤口不深，但一直没好利索，碰到水就泛红。
“我自己会涂。”她说。
“你涂了吗？”
“……”
“你连买的碘伏都先给别人用，自己的伤拖到今天。”顾筱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坐下。”
苏绾站着没动。
顾筱看着她，没有伸手拉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像是笃定她会坐下来。
过了很久，苏绾听见自己说：“你手背上的伤，先处理。”
顾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小伤。”
“那也是伤。”
“你先坐下，我再处理我的。”
“凭什么？”
“凭你买了碘伏，还没用过一次。”
苏绾被她堵得没话说。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坐了下来。
顾筱在她面前蹲下，拧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一点。她伸手去够苏绾的右手，苏绾下意识缩了一下。
“别动。”
两个字，和从前一模一样。
苏绾的手僵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也没有伸过去。顾筱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棉签碰到那道泛红的划痕时，苏绾嘶了一声。
“疼？”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顾筱说着，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些。
苏绾低着头，看着她替自己处理伤口。顾筱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得像是手里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从前。那时候她发烧，顾筱也是这样蹲在床边，替她换额头上的毛巾。她那时候觉得烦。
觉得顾筱管太多。
可现在，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顾筱替她涂药。
心里那点烦躁，一点点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该觉得安心。
她应该讨厌顾筱。她应该把手抽回来，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掉。
可她的手一直放在那里。
没有动。
“好了。”顾筱松开她，把碘伏和棉签放到桌上，“晚上洗澡的时候注意点，别碰水。”
“知道了。”
顾筱这才拿起另一根棉签，开始处理自己手背上的伤。动作很快，也很随意，像是根本不把那道伤当回事。
苏绾看着她，忽然说：“你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顾筱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涂：“没什么。”
“你手都伤了，还说没什么。”
“处理家里的事，磕了一下。”
“顾家的事？”
顾筱没有回答，把棉签丢进垃圾桶，转身去洗手。
苏绾看着她的背影，还想再问，门却被人敲响了。
“顾研究员？”门外探进一张脸，是研究所的同事，“您下午的会……”
“我知道。”顾筱擦了擦手，“马上到。”
男生应了一声，视线扫过坐在椅子上的苏绾，愣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带上了门。
苏绾站起来：“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你手背上的伤，记得换药。”
“你管我？”
苏绾耳根一热，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宿舍，沈知意正坐在床上看书，看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管碘伏上，又落到她脸上。
“你买碘伏了？”
“嗯。”
“你手伤了？”
“划了一下，不严重。”
沈知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苏绾，刚才送你的那个白头发的，是谁啊？”
苏绾换鞋的动作顿住：“你怎么知道？”
“我回宿舍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楼下，往你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我还以为你俩吵架了，走近一看，她手里拿着伞，像是要给你送伞。”
“她只是顺路。”
“顺路从研究所到女生宿舍？”沈知意放下书，“苏绾，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苏绾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管碘伏，忽然想起顾筱替她涂药时，指腹落下来的温度。
“没什么关系。”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有点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