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绾醒得比闹钟早。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聊天框里没有新消息。顾筱昨晚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追着确认她有没有睡觉。
这种安静本该让她轻松。
可苏绾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反而空了一块。
沈知意从书桌旁回头:"醒了?"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苏绾掀开床帘,伸手去拿桌上的牛奶。手机被她放在旁边,刚碰到屏幕,她又立刻按灭。
沈知意看见了,却没有拆穿,只把吸管递给她:"先喝点。"
苏绾接过牛奶,低头插好吸管。
她想起顾筱昨天替她处理伤口时说的那句"别动"。
她明明想把手抽回来,可顾筱握住她时,她的身体却先一步安静下来。像是早就习惯了那个人的触碰。
习惯了她的声音。
也习惯了在她面前,放弃一点挣扎。
苏绾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宁愿顾筱继续强硬,继续让她生气。
那样至少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反抗。
顾筱偶尔的退让。
反而让她无处可躲。
"那个白头发的人,今天还来吗?"沈知意问。
"不知道。"
"你可以不见她。"
苏绾喝了一口牛奶:"我没有见她。"
"那昨晚怎么一直在看手机?"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像是在反驳沈知意,又像是在反驳自己。
出门前,苏绾把那管碘伏放进书包。
动作停下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需要带它。
顾筱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她也没有理由再去研究所。
可她还是没有拿出来。
只是顺手。
一定是顺手。
上午的课结束后,苏绾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顾筱的研究所。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把手机按灭,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句话她练了一路,从宿舍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这里。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她要当面告诉顾筱,以后别来找她,她也不会再去见顾筱。她们之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到此为止。
研究所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听见里面传来林妍的声音:"你昨天淋着雨去找人,今天还说没事?手上的伤也不处理,真当自己不会坏?"
"处理过了。"
"家里那边呢?"
里面安静下来。
苏绾没有继续听,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顾筱坐在工位后,手背上缠着一层白色纱布。看见苏绾,她的视线先落到苏绾脸上,又扫过她攥紧的拳头。
林妍朝苏绾笑了笑,拿起文件夹:"你们聊。"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找我?"顾筱问。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那先吃饭。"
"不用。"苏绾站在原地,"我来说一句话就走。"
顾筱看着她,没有催。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苏绾说,"你以后别来找我,我也不会再来见你。就当没认识过。"
话说出口,比她想象中容易。
顾筱靠进椅背:"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苏绾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她明明想说完就走。可脚像被钉在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苏绾,你说谎的时候——"
"我知道。"
苏绾打断她,语气比想象中更急:"你不用每次都提醒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绾原本想让顾筱点头,让她彻底死心。
可顾筱真的不说话了,她反而开始不安。
那种不安来得没有道理。
像是她主动关上了一扇门,却又害怕门后面真的没有人。
"那我走了。"她说。
顾筱没有拦她。
苏绾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
身后传来顾筱的声音:"你随时可以走。"
苏绾的动作停住。
"我不会追你。"顾筱说,"门开着。你想坐一会儿也行。"
苏绾握紧门把。
她应该走的。
那句话她已经说出口了,退路已经铺好了,顾筱也没有拦她。
可她的手停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拧下去。
过了几秒,她还是转过身。
"干什么?"
"没干什么。"
"那你叫我干什么?"
"我没叫你。"顾筱低下头,继续翻桌上的文件,"我说了,你想走就走。"
苏绾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少来这套。"
"哪套?"
"欲擒故纵。"
顾筱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话。
苏绾最恨她这种反应。她宁愿顾筱强硬,宁愿她拦着、堵着、凶她两句,那样她至少可以理直气壮地反抗。
可顾筱只是坐在那里,把选择权摊开放在她面前。
像是笃定她走不掉。
"我坐一会儿就走。"苏绾说。
"好。"
"坐完我就走。"
"好。"
"你不许拦我。"
"好。"
苏绾走到靠门边的沙发前,坐下来,背挺得很直,两手攥着书包带。
她知道自己本来应该离开。
可她已经坐下来了,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等一个可以离开的理由。
可顾筱没有叫她走。
也没有跟她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翻桌上的文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绾坐在沙发上,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原本想等顾筱开口,等她说点什么,逼她什么。
可顾筱什么都没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光从正午的白亮慢慢偏西。
苏绾靠着沙发,膝盖上压着那个装满碘伏的书包。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没有任何人逼她留下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顾筱让她走。
可顾筱一直没有说那句话。
顾筱说那一句"我坐一会儿就走",苏绾便真的坐到了现在。
她没有叫她走,苏绾也没走。
身体比脑子更熟她,熟到它替她做了决定,她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那只书包,忽然,害怕极了。
如果有一天,身体和脑子终于站在了同一边,那,她还逃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