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还是坐到了下午。
离开的时候，顾筱没有送她。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她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林妍的工位空着，整个研究所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她低头快步穿过走廊，像怕被人看见自己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可她还是被看见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生，手里拿着资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苏绾没有在意，侧身走过去，下了楼。
她不知道那道目光后来变成了什么。
下午的课，苏绾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
她翻开课本，打算把上午落下的内容补一补。可笔尖还没碰到纸，手机震了一下。
文学社群里有人@全体成员。
【有没有人认识那个白头发的顾研究员？】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慢慢变凉。
底下很快有人回复。
【认识啊，超漂亮，听说在研究所工作。】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中午看见中文系一个女生从她工作的地方出来。】
【？？？什么关系】
【不知道啊，所以问问】
【可能是去问问题的吧】
【研究所和中文系凑什么问题】
【笑死，我也想知道】
【那个女生是谁啊？】
【不知道，有人拍了背影，黑长直，瘦瘦的】
苏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认出那个背影。那是她自己的背影。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点开那张照片。她只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可那些字已经钉在她脑子里了。
“中文系一个女生。”
“研究所和中文系凑什么问题。”
“有人拍了背影。”
她想起自己从研究所出来时，走廊尽头那个人——手里拿着资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对方只是路过。
现在那道目光变成了群里的消息。变成了问号。变成了“什么关系”。
苏绾把课本翻开，试图把注意力拉回讲台上。
可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有人替她回答，没有人说“她只是去问问题”，也没有人说“你们想多了”。
她只是群里一闪而过的谈资。一个“中文系女生”的背影。
她退出了群聊，把手机塞进书包最底层。
剩下的半节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一直在想——如果明天有人认出她，她要怎么回答。
“你去顾研究员那边干嘛？”
“她是你什么人？”
“你们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答案。
她唯一知道的是，不管她说什么，都会有人继续追问。
回宿舍的路上，苏绾走得很慢。她不敢走快，怕又在路上遇见认识的人，怕有人突然叫住她，问她中午去了哪里。
她推开宿舍门时，沈知意正坐在床边看书。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早？”
“课上完了。”
苏绾放下书包，那管碘伏还在包里。她伸手摸到它，又缩回手。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中午吃的什么？”
“食堂。”
“一个人？”
苏绾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沈知意没有拆穿。她只是看着苏绾，过了一会儿才说：“苏绾，你书包里那管碘伏，早上就带出去了。”
苏绾的手僵住。
“你手上没有新伤。”沈知意说，“你昨天买的碘伏，昨天就用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苏绾说。
“那你还带着？”
“顺手。”
“你不是顺手的人。”
苏绾没有回答。
沈知意合上书，声音放轻了一些：“苏绾，我不是在问你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苏绾盯着自己的书包拉链，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没有扛。”她说。
“嗯。”
“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
沈知意没有再追问，只把桌上一盒没拆封的牛奶推到她面前：“喝点东西，早点休息。”
苏绾接过牛奶，手指碰到冰凉的纸盒，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发抖。
不是冷。
是害怕。
害怕那些问题。害怕有人追问她和顾筱的关系。更害怕自己答不上来。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和顾筱现在算什么。
晚上，苏绾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点开那个群聊，那条消息还在，底下又多了几条回复。
【所以到底什么关系？】
【可能只是普通认识吧】
【普通认识会单独去她工作的地方坐一下午？】
【也是……】
【有没有人直接问顾研究员啊】
【谁敢啊哈哈哈哈】
【也是，顾研究员那个气场，我路过都不敢多看一眼】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可那些字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起顾筱替她涂药时蹲下来的样子。
想起她说“没有鱼”时平静的语气。
想起自己坐在她对面，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她想起自己嘴上说“我不吃”，最后还是坐下了。
她想起自己说“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可顾筱说“你随时可以走”的时候，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是不敢走。
她是不敢承认——自己并不想走。
这个念头让苏绾猛地睁开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发疼。
她不想承认。
可她骗不了自己。
如果她真的想走——
她不会在顾筱说“你随时可以走”的时候停住脚步。
不会在顾筱说“坐一会儿也行”的时候坐下。
不会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她明明可以转身走掉。
可她留下来了。
不是被逼的。
是她自己选的。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
打开和顾筱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闪。
她想问——“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
想问——“如果有人问起我们的关系，你会怎么回答？”
想问——“我今天去找你，你高兴吗？”
可她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她只是盯着那闪动的光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顾筱的桌上那盏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自己坐在沙发上，抱着书包，假装没有在看顾筱。
她想起自己走的时候，顾筱说“嗯”的语气。
很轻。
像在说“你走了，我还在”。
苏绾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不想再想了。
可她知道，明天她还是会等她来。
不是因为走不了。
是因为她不想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