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比苏绾想象中传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她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旁边的女生压低声音问：“你认识那个白头发的顾研究员吗？”
苏绾的手指顿在书页上。
“她姓顾诶，”女生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你们怎么会认识的？”
“不是。”
“那你知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
“不知道。”
“也是哦，你们中文系和研究所又不在一块。”
苏绾低下头，没有接话。
女生转了转笔，又补了一句：“不过群里有人说，昨天看见你从她工作的地方出来。你去找她干嘛呀？”
“问问题。”
“问什么？”
“作业。”
“你认识她？”
“嗯。”
苏绾的答案短得不能再短，像是在用最少的字堵住对方的追问。可女生并没有察觉，反而凑近了一点：“那你知不知道她平时喜欢什么？好不好接近？”
“不知道。”
“你问过她问题，总该知道她好不好说话吧？”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严格吗？”
苏绾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不想回答。是每一个问题都会让她想起那天的场景——顾筱蹲在她面前替她涂药，顾筱说“没有鱼”，顾筱把选择推回她面前。
那些画面没法用来回答“她好不好说话”。
“我不知道。”她说。
女生终于听出她语气里的抗拒，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苏绾重新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可她的脑子里全是昨天那条群聊消息——“中文系一个女生，从她工作的地方出来。”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把那个背影和她的名字对上。
也不知道如果真有人问起来，自己该怎么回答。
他们可以猜她和顾筱是什么关系。
朋友、同学、旧识，随便什么都行。
只要没人继续往下挖。
没人知道她曾经住在顾家。
没人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
一个寄养的孩子。
她说不清。
她真的说不清。
下午的课结束后，苏绾走出教学楼，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来自顾筱。
【有人问你了吗？】
【你还好吗？】
苏绾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不知道顾筱是怎么知道流言的。
也不知道顾筱问“你还好吗”是在担心什么。
她回了一句：【没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顾筱的电话打了过来。
苏绾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
“你在哪？”
“教学楼。”
“我来接你。”
“不用。”
“流言的事，我知道了。”
苏绾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她问。
“有人告诉我。”
“谁？”
“不重要。”
苏绾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电话来做什么？”
“怕你乱想。”
“我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其实都在想。”
苏绾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她确实在想。她一直在想。从早上开始，她就一直在想，那些人会不会追问。
会不会有人拍到她的正面。
会不会有人把两年前的事也翻出来。
“我没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在哪栋教学楼？”
“我问你在哪。”
“东区。”
“站着别动。”
“顾筱——”
“两分钟。”
电话挂断了。
苏绾站在台阶下，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告诉自己应该走。
不应该真的站在这里等顾筱过来。
可她的脚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校道尽头，等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出现。
两分钟后，顾筱出现在转角。
她走得很快，白色长发在风里散开，步子比平时更急。她看见苏绾时，脚步没有放慢，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来。
“你跑过来的？”苏绾问。
“走过来的。”
“你喘了。”
顾筱没有回答，目光从苏绾脸上扫过，确认她没事，才淡淡开口：“上车。”
“去吃饭。”
“我不饿。”
“你中午吃的什么？”
苏绾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中午根本没吃，坐在食堂对着餐盘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只喝了几口汤就倒掉了。
“面包。”她说。
“你骗人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苏绾别过脸。
顾筱没有继续追问，只转身往前走：“跟我来。”
苏绾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慢，和顾筱之间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顾筱没有催她，也没有回头，只是在前面带路，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
苏绾确实跟上来了。
她讨厌自己这一点。
可她还是跟着。
顾筱没有带她去哪家店，而是穿过校道，绕过图书馆，走到了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
那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下的长椅正对着远处的湖面。
顾筱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
“我不冷。”
“你冷的时候会发抖。”
苏绾的手指蜷进袖口，没有反驳。
她在那件外套旁边坐下来，留出半个身位的距离。顾筱在她旁边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离她很近，却没有碰到她。
风从湖面吹过来，银杏叶在头顶哗哗响。
“被问了很多次？”顾筱问。
“还好。”
“怎么回答的？”
“没怎么回答。”
“没说我们的关系？”
“我们有什么关系？”
苏绾几乎是下意识说出这句话的。
说完以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顾筱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吹乱了顾筱的头发。过了很久，顾筱才说：“你希望我们有什么关系？”
苏绾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刚才一直在发抖，现在却慢慢安静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冷才抖，还是因为顾筱来了才不抖。
她怕说“没关系”，会让顾筱离她更远。
她怕说“有关系”，会让顾筱觉得她愿意回到过去。
她怕什么都不说，顾筱就会替她做决定。
就像以前一样。
夜里，苏绾把顾筱那句“你希望我们有什么关系”又翻出来想了一遍。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真的不敢。
如果顾筱只想控制她，为什么还要问她好不好。
她想不通。
可她唯一知道的，是明天，顾筱若在楼下叫她，她还是会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