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苏绾又醒了。
这一夜她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摸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框凉，她扶着窗沿，站了好一会儿。车还在。路灯灭了，天边泛着灰白，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灯始终没亮过。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也许只是谁把车停在这里，可这个小区，没有哪户人家开这样的车。
她洗漱，换衣服，出门。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她移开眼，没多看。她没吃早饭。路过楼下小卖部时想了想，也没进去。
快到楼道口，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她抬起头。
顾筱站在小区门口。
白色长发有些乱，外套领子竖着，脸色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她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站在晨光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你骗人。"
顾筱没有否认，把纸袋递过来："早饭。"纸袋口折了一下，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结了痂。
"我不要。"
"拿着。"
"顾筱，我们那天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哪句话？"
"我恨你。"
三个字说出来，苏绾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可她的手攥紧了书包带。
顾筱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走。
"我知道。"她说，"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答应过看着你。"顾筱说，"从前是，现在是。"
苏绾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我不需要你看。"
"你需要。"
"你昨晚几点睡的？"
顾筱被问住了。她的目光落在苏绾发青的眼圈上。
"你搬到这里，我没拦你。你想一个人住，我也没有跟进去。"顾筱说，"我只想知道你住得安不安全。"
"我安不安全，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
苏绾说不出话。
小区里有人遛狗，有老人拎着菜篮子经过，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走吧。"
"把早饭拿着。"
"我不要。"
"你昨晚没吃多少。"
苏绾一愣："你怎么知道？"
顾筱没接话。
苏绾盯着她，忽然明白过来。昨晚那辆车停在楼下，停了一整夜。车里的人一直看着她那扇窗。
"你守了一夜？"
顾筱的目光偏开了一下。
"你疯了。"苏绾说，"你回去睡觉。"
"我看着你房间的灯亮了一夜。"顾筱说，"我怕你出事。"
苏绾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松了松。她应该生气，应该让她滚。可她说不出口。
她看着顾筱苍白的脸，问："你吃了吗？"
顾筱愣了愣。
"早饭。你自己吃了吗？"
顾筱没答。
苏绾伸手，把纸袋接了过来。接完了才想，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你回去睡觉。"
"我不困。"
"你看起来快倒下了。"
"我没事。"
"顾筱。你要是倒下了，就没人送早饭了。"
话一出口，苏绾自己先愣住了。
顾筱也看着她，眼里的疲惫忽然淡了一点。
"你在关心我？"
"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
"你别说了。"
苏绾低下头，把纸袋抱在怀里，转身往学校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以后别停在楼下。"
"嗯。"
"别守一整夜。"
"嗯。"
"你要来，就白天来。"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听见顾筱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好。"
苏绾快步走开了，耳朵尖烧得通红。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顾筱站在晨光里笑。
可她走着走着，忽然想——她什么时候，允许她来了？
白天，苏绾坐在教室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翻开课本，又合上。笔帽拔下来，没拧回去。课间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又按灭。手机一整天都很安静，顾筱没有再发消息，也没有出现。
书包里那只纸袋，三明治已经凉了。她没吃，也没舍得扔。
傍晚，沈知意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牛奶，敲开了出租屋的门。
她进门，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把水果放在桌上，又拿出两盒牛奶，挨着摆好。牛奶是凉的，她摸了一下，把外包装上的水珠擦了。
"这地方还行。就是窗有点小。"
"够住了。"
"一个人住，晚上锁好门。"
"我知道。"
沈知意没多问，坐了一会儿就走。
苏绾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下楼，忽然叫住她："沈知意。"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搬出来。"
沈知意站在楼梯口，回过头看她："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说。"
"那就永远不说。"沈知意说，"反正我不走。"
苏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下楼的背影。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垫太软。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她想起顾筱站在小区门口的样子。苍白的脸，乱了的白发，手里那只纸袋。她说"路过"的时候，眼睛没看她。还有自己那句"你要来，就白天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没敢往下想。
凌晨，她又醒了一次。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角。
楼下空空的。路灯底下，没有那辆黑色轿车。
她拉上窗帘，躺回去。
躺了很久，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时，小区门口没有顾筱。
她站在台阶上，拉了拉衣领，往学校走。
走到路口，她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
它停在路边，车头对着她来的方向。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一半，顾筱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一只纸袋。
晨光落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醒着时总微微蹙着。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比醒着的时候安静许多。
苏绾站在车边，没有动。
车里的人又来了。
她说"白天来"，她就真的白天来。
苏绾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顾筱身上。动作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外套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搭上去的时候，顾筱的睫毛动了动，没有醒。
然后她转身，往学校走去。
走出很远，她才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