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给了顾筱,苏绾走回出租屋那段路,两只手一直插在校服口袋里。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着脖子走,步子比平时快。
到楼下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路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看不清驾驶座里的人醒了没有。
她没折回去。上楼,关门,锁了两圈。
房间里比外面冷,窗户漏风,窗帘被吹得鼓了一下。她走过去把窗关严,手指碰到窗框,冰得她缩了回来。
那张床还铺着,被褥是昨天她自己套的,角没对齐,皱巴巴堆在床尾。她坐下去,床垫弹簧响了一声。
上午请了假没去上课,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一直暗着。她没有等什么消息,只是不想看它亮起来。
十点多,沈知意发来一条:【你早上没来,帮你跟老师说了身体不舒服。】
苏绾回了个【嗯】。
沈知意:【下午课去吗?】
苏绾:【去吧。】
沈知意:【那我给你占座。】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的那一下,管道里先响了一声,然后水才出来。凉水扑在脸上,她闭着眼,多冲了一会儿。
下午的课在阶梯教室,她到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椅背上搭了一件外套。
苏绾坐下来,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问早上为什么请假,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老师刚讲完第三章,重点我划了。”
苏绾接过来,翻了两页。笔记本上的字圆圆的,每行都写得很满。
课上到一半,她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梧桐叶落了更多,树冠稀了不少。操场那边有人在跑步,穿荧光色运动服,一圈一圈地绕。
没有白色头发,没有黑色风衣,没有停在路边的车。
她收回目光,盯着黑板上的课件。老师在讲修辞演变,PPT翻了一页又一页。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知意合上本子,转头问她:“你晚上回宿舍还是回出租屋?”
“出租屋。”
“那一起走吧,我正好去校门口买点东西。”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天已经开始暗了。操场边的路灯还没全亮,隔一盏亮一盏,光线一块明一块暗。风大起来,吹得人走路有点晃。
沈知意把手缩进袖子里,说:“降温了,明天记得多穿。”
苏绾嗯了一声。
走到校门口,沈知意往右边拐,苏绾往左。分开的时候沈知意回头说了句“有事发消息”,苏绾点了点头,往小区方向走。
那条路她白天走过两趟,晚上是第一次走。路灯间隔很远,有一段路完全靠沿街店铺的灯光照亮。路边有几家小店,一家便利店亮着白灯,一家水果店摆出来的橘子被风吹得直晃。
她走到小区门口,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没有车。
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落叶,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撮。她站了两秒……不是等什么,只是确认那里确实没有东西,然后刷卡进了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到五楼,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手指有点僵,拧了两次才拧开。
进门,反锁,挂好书包。
她站在客厅里,听见楼上有人拖椅子,吱……一声拖过去,又安静了。
那件外套给出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缺一件挡风的外套。衣柜里翻了一圈,只有一件薄卫衣和一件洗薄了的校服外套。她拉上卫衣拉链,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夜里的出租屋比白天更安静。水管偶尔响一声,楼下有人关门,砰的一响,又静下来。
她坐在桌前,拿出白天沈知意划了重点的笔记本翻了两页,没看进去。目光落在一旁的旧书包上……书包侧袋里还塞着那只保温袋,她从宿舍带出来的,一直没打开过。
她伸手过去,把保温袋抽出来。
袋口封着,拉链头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拉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残留着。她闻了一下,那股气味把某些东西拽了出来……顾筱站在宿舍楼下递纸袋的样子,说“药在保温袋里”时声音不咸不淡的样子。
她把保温袋塞回书包,拉链拉好,推到桌角。
那一整晚她没有看窗外。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照常过。她去上课,回出租屋,洗衣服,晾在阳台上。风把衣摆吹得啪啪响,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的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
第四天傍晚,她从学校回来,走的是另一条路……绕了一下,经过研究所那栋楼。
那栋楼在校区东北角,灰色的外墙,窗户很小,亮着几盏灯。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秒,不知道哪个窗口是顾筱的。
她也没打算知道。
她只是路过。刚好这条路也回得去。
正要转身的时候,三楼最左边那扇窗的灯灭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暗下去,过了几秒,一楼侧门被推开,一个人走出来。
白色头发在路灯下晃了一下,裹着一件深色外套……那件外套的轮廓,苏绾认得。
是自己的。
顾筱走出侧门,低头在看手机屏幕,没有往马路这边看。她走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去哪。走到路灯底下,她停下来,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一片乌沉沉的。
苏绾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影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拇指掐着食指指节。
她没有走过去。
顾筱低头拢了拢外套,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件外套在她身上有点短,袖口露出一截毛衣的边。
苏绾看着她的背影转过街角,才动了动脚。脚站得有点麻,她跺了两下,转身往小区走。
回屋后,她把书包放下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她没有存这个号码,但她认得。
【外套,我改天还你。】
苏绾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风比刚才大了,吹得窗框有缝的地方呼呼响。她站起身去检查窗户,手碰到窗框的时候,又凉了一下。
她关上灯,躺回床上。
被子盖到下巴,她盯着天花板,想起刚才路灯底下那个人抬头看天的样子。
那件外套她穿了两年,领口磨得有点发白了。穿在顾筱身上,她才注意到它原来那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