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决定搬走，用了三天。
第一天，她把宿舍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清出来，发现只有一个行李箱。她蹲在地上，把箱子打开又合上，其实也没什么可装的。衣服叠成三摞，书装了半箱。笔筒里少了一支笔，她想不起来丢在了哪。纸盒收在最底层，里面是攒下的车票，旧学生证，和一张皱了的糖纸。车票从两年前攒起，最早那张是去舅舅家的。旧学生证上的照片，脸还圆着。她没多看，合上了。
她捏着那张糖纸看了很久，又放回去。糖纸边角已经磨软了。丢一个地方，丢一批人，最后剩下的，就这么点。
第二天，她去申请校外住宿。理由想了一晚上，说宿舍太吵，想安静备考。申请表上要填新地址，她握着笔，在空格上方悬了一会儿，才写下去。辅导员没多问，翻了两页表，签了字。她拿着回执走出办公室，纸边被她攥出一道印。
她没法继续住在那里。宿舍号。课表。她几点出门，几点回来。那个人全都知道。那间宿舍她住着，和住在那个人眼皮底下没什么两样。
她心底也明白，顾筱若是想找，换到哪儿都瞒不住。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形式上逃一次，她也要逃。
夜里，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沈知意的呼吸声很均匀。她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
沈知意是看见行李箱才反应过来的。她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杯水。
"你要搬走？"
"嗯。"
"搬去哪儿？"
"学校外面，三条街。"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记得告诉我地址。"
"嗯。"
"我去看你。"
苏绾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叠："好。"窗外的天阴着，宿舍里没开灯，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
第三天早上，她拖着行李箱下楼。箱子轮子碾过台阶，声音在楼道里格外响。楼下没有车。没有黑色轿车，没有白色长发，没有站在梧桐树下等她的人。梧桐叶落了一层，没人扫。
她站在台阶上，晨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她鞋面上，她没踢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拖着箱子往校门外走。
出租屋在三条街外，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房东说这间安静，上一户刚走，打扫过了。墙角还有一块没擦净的灰，她看了一眼，没管。楼道里堆着几箱杂物，她侧着身把行李箱提上五楼，手心勒出两道红印。
她把行李箱放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对着马路的窗。窗帘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柜子，柜门合页有点锈，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柜子空得能装下她整个人。床头的墙上有一块比别处白的印子，大概原来贴过什么。她没管。
她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又远了。
下午，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沈知意问她安顿好没有。她看了屏幕一会儿，才拿起来。她回：【好了。】
然后她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那天下午：【药在保温袋里。记得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过删掉。这条。这个号码。这两年，所有和她有关的痕迹。可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始终没有按下去。最后她只是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傍晚，她下楼买日用品。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亮着灯，她买了牙膏、毛巾，又拿了一盒泡面。口味挑了很久，最后拿的什么，她自己也不记得。路过校门口，她下意识看了一眼。
没有黑色轿车。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过去。那一眼只是习惯。习惯总会改的，改个几天，就好了。
她拎着一袋东西回出租屋，锁上门，坐在床边。门锁是老式的，转了两圈才锁上。她又拉了一下，锁芯咔嗒一声，才坐回床边。
手机安安静静。
没有人问她吃没吃饭。
没有人催她早睡。
那句【明天早上八点，宿舍楼下】，再也没来过。
她一个人吃了晚饭，对着空桌子，吃得很快。汤还烫着，她没等凉就喝完了。
她站起身，把碗洗了，水龙头拧得很小，水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夜里，她还是醒了。
梦里，她站在宿舍楼下。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色长发，黑色长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像很久以前那个清晨一样，在那里等她。她朝她走过去，那个人却转身走了。她追了两步，追不上。她想喊她的名字，声音卡在喉咙里。那道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苏绾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很黑，很静。外面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她躺了一会儿，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没有新消息。凌晨的出租屋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楼上不知道哪一户的拖鞋在地板上拖了一下，又安静了。
她坐起来，靠着墙。
她这辈子好像都在搬。从顾家，搬到舅舅家，再搬到学校，现在又搬到这里。她从来就不属于顾家，她只是寄养在那里的一个孩子。有人收留她，她就住着；没人收留，她就走。
现在，没人收留她了。
她坐了一会儿，脚底发凉。地板凉，拖鞋不知道蹬到哪里去了。她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角。
凌晨的马路很空。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停在那里，车身上凝着一层薄露。
这个点，这条街上，不该有车。
苏绾捏着窗帘边缘，指节慢慢收紧。
她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车窗黑漆漆的，映着对面楼顶的灯。她看了很久。车没有走。
她拉上窗帘。过了几秒，又拉开。
车还在。
她搬走了三条街。
可那辆车，在楼下，停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