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还回来之前，苏绾先冷了三天。白天出门就裹那件旧校服，风从领口袖口往里钻，手冻得发红。她把手缩进袖筒里，校服袖子短，露一截手腕在外面，风一吹骨头都是凉的。
她不是没想过去买件新的。学校后门那排服装店她路过两回，橱窗里挂着一件米色厚外套，看着暖和。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到底没进去。
凭什么送出去一件，自己倒要花钱买新的。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小心眼，可又确实没处发作。想跟谁发作？她身边连个能发作的人都没有。
沈知意第二天在教室问她："你外套呢？天这么冷。"她正在翻书页，问完也没抬头。
"洗了。"
"洗几天了？"
苏绾没答上话。沈知意看了她一会儿，没接着问，低头把课本翻开了。
她不是没想过主动去要。手机里那个号码她没存，消息还停在那句【外套，我改天还你。】她打过一回字，删了，又打一回，又删了。最后打出来的那半句是："外套不急。"又全删了。要东西这回事，她从小就学不会开口。
第三天的傍晚，门被人敲了三下。
苏绾在桌前抬起头。搬来这么久，没人敲过这扇门。她先想到收水费的，又想到隔壁——搬进来那晚她搬行李，对门好像有人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她连隔壁住没住人都不知道。开门之前她还在心里过了遍台词，如果是推销的就说不用。
门打开，楼道里的灯坏了，暗着。顾筱站在阴影里，手里拎一只深色纸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开门。
苏绾握着门把手，没让开身："你怎么知道是这间。"
"问的。"顾筱说，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平常，"楼下大爷讲的，五楼新搬来个学生，就你一户。"
苏绾没动。楼道里风大，灌进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卫衣，领口灌进来的风在背上打了个转。她想起自己说过那句"你要来，就白天来"。现在天还亮着，她倒是听进去了。
"你外套。"顾筱把纸袋递过来。
纸袋不重。苏绾接过来，没打开，捏在手里，指尖碰到纸面，有点凉。
"洗过了。"顾筱说，"洗衣液跟我平时用的不一样，你要是不惯，就再洗一遍。"
"……不用。"
说完她觉得自己答得有点快，又补了一句："谢谢。"
顾筱没接"谢谢"这茬，也没提别的，就站在那儿。楼道里静下来，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磕在栏杆上，当当两声。
苏绾："还有事？"
"我爸给我打电话了。"顾筱说。
苏绾捏着纸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老太太下个月九十大寿，家里摆宴。"顾筱看着她，也不拐弯，"他问我，你回不回去。"
苏绾没说话。脑子里先浮上来的不是老太太的脸，是顾家那间堂屋。堂屋里坐满了人，人声嗡嗡的，婶婶们笑着问她话，脸上的表情说不清道不明，好像她是个什么东西，被人翻来覆去地看。
"老太太……"她开了口，又顿住，"她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老念叨你。"顾筱说，"记性不太好了，有时候把你小时候的事记混。上回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放暑假回来。"
苏绾垂着眼。老太太是这个家里唯一没拿她当外人看过的人。小时候旁支的孩子不肯带她玩，是老太太把她叫到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让她坐着。堂屋里闹哄哄的，老太太的手搭在她肩上，带着一股老人特有的、热乎乎的气息。
"我不回去。"她说。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老太太坐在堂屋里等她的样子。
顾筱没接这句话。楼道里的风又灌了一阵，她等风停了，才说："去不去你自己定。我不催你。"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回去，我接你。"
苏绾抬起头看她。顾筱站在阴影里，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灯光远了，只在她额角描了一道边。她说"不催"。可苏绾知道，她这个人站在那里，就是把"我在等你"几个字写在脸上了。没有催，比催更让人喘不过气。
"那沈姨……"苏绾问，"她知道了吗？"
"知道了。"顾筱说，"我告诉他们的。"
苏绾心里那根弦紧了紧。沈兰知道了。当年送她上车、让她"到地方报个平安"的沈兰，知道她又被顾筱找到了。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像是藏了两年的事，被人轻轻掀开一角。
"她要是不想见我就算了。"苏绾说。
顾筱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
静了一会儿，顾筱往后退了半步："我走了。外套你试一下，不合适再买。"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别再穿那件校服了。买衣服的钱，我——"
"我不要你的钱。"苏绾打断她。
顾筱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点了下头就转身下楼。脚步声一阶一阶往下，楼道里的光没有亮，她整个人很快融进黑暗里。只留下一点玫瑰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苏绾站在门口，听见楼下自行车棚的铁门哐当一声，才把门关回来。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打开纸袋。
外套叠得很整齐，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她抖开，先翻了一下口袋。
空的。连张纸屑都没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手指在衣料上捏了捏，才把外套挂回衣柜。
夜里她躺下，一直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老太太那句：你什么时候放暑假回来。还有沈兰送她上车那天，站在车窗外面说的那句，到地方报个平安。
她报了。就发了一条：到了。后来就再没打过那个电话。
手机在桌上，她没去碰。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她闭上眼，又睁开，天花板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