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挂回衣柜之后，苏绾又过了几天平静日子。
说平静其实也不太对，课照常上，路照常走，只是每次路过校门口那个方向，脚步会不自觉慢半拍，像在等什么东西跳出来。路口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再出现过，研究所的灯她也没再绕去看过。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但老太太的事，她没放下。
那通电话她没有接到，是沈兰打来的。她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快十秒，她盯着那个名字，一直等它自己停下。没有接，也没有挂。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未接，她后来翻了两次，每次都把页面划走了。
第二天傍晚，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说宿舍楼下有人送了个包裹，写的是苏绾的名字，她帮忙取了。
苏绾回：【什么东西？】
沈知意：【一个纸盒，不大，挺轻的。你回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苏绾想了三秒，说：【我过去拿。】
她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知意抱着一个牛皮纸盒站在门口，看见她来就把盒子递过来：“就这个，中午送来的，没留名字。”
苏绾接过来翻了一下，盒面没有寄件人，只有她的名字和宿舍号，字写得方方正正，她认得这笔迹。
“谁送的？”沈知意问。
“……家里寄的。”
沈知意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风吹过来，沈知意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绾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沈知意说，顿了顿，“要帮忙就说。”
“嗯。”
她抱着盒子往回走。走出宿舍区的那段路路灯亮着，她没拆，走到小区门口才借着便利店的白光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双毛线手套，深灰色，织得不算精细，针脚有几处歪了。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拿出来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天冷了，手别冻着。
没署名。
苏绾把纸条折回去，塞进外套口袋。手套她拿在手里捏了一下，毛线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她没戴，连盒子一起带回了出租屋。
进屋后她把盒子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字不多，但她认出这笔迹不是沈兰的。沈兰的字偏圆，这笔迹横平竖直的，每一笔都按得深，纸背面能摸到凸起来的印子。
她想起小时候，老太太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戴一副老花镜，拿铅笔在日历背面记账。铅笔削得尖，写着写着笔芯就钝了，老太太拿小刀又削一截。纸面上全是笔尖压出来的凹痕。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盒子里，盖子合上，推到桌角。
那天晚上她看了很久手机，通话记录里那条未接还躺着。她想回拨过去，又觉得隔了一天再打显得奇怪，像在找一个说不出口的借口。最后她给沈兰发了一条消息，很短：
【收到手套了，谢谢。】
发完她就关了屏幕，没等回复。
第二天上午课间，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兰回的消息：
【老太太给你织的，她眼睛不好，织了好几天。你戴着暖和就行。】
苏绾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眼睛不好，她记得的。前几年就有些花，认人靠声音，穿针要人帮忙。那样一双手，一针一针织出来一副手套，针脚歪了又拆、拆了又织。
她把手套从抽屉里翻出来，戴了一下。大小刚好，手指能自如地弯，掌心里有一块稍微厚些，大概是老太太特意多织了几针。
她戴着那副手套去上了下午的课。下课的时候沈知意看了一眼她的手：“新买的？”
“家里寄的。”
“好看。”沈知意说，“这颜色衬你。”
苏绾没接话，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回口袋。
第四天，沈兰又发了一条消息，语气跟上一回一样平淡：
【下周六是老太太的寿宴。你要是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但如果你改主意了，顾筱说她会接你，你不用自己坐车。】
苏绾看了两遍。最后一句像是顺手带上的，但“她会接你”四个字落得很稳，像是有人特意叮嘱过要写进去。
她没有回这条。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脑子里反反复复是老太太坐在藤椅上写字的样子。堂屋里的光线暗，老太太总要把纸凑得很近，铅笔在纸面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从前每个春节，老太太都会在年夜饭桌上留一个位置给她，哪怕她只是坐在角落里不跟人说话。旁支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孩子”，老太太也不多解释，只说一句：“我家的。”
后来她走了，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她不知道老太太后来有没有再在年夜饭桌上留过那个位置。也不知道那副手套，老太太是戴着花镜熬了几夜织出来的。
第五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把那副手套带上了。薄薄一双，叠好了放在书包夹层里，不占地方。
她去上课的路上，经过食堂侧面那条她第一次又见到顾筱的小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干净了，枝桠直直地伸向天空，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叶，踩上去咔嚓响。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小路尽头站了一个人，白头发，深灰色大衣，手里没拎东西，就站在那儿，像是刚好路过，又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苏绾的手插在口袋里，碰到手套的边沿。
顾筱看见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催促，也说不上等，只是看着她，好像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想说的话了。
苏绾吸了一口气，风凉，灌进肺里，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然后她听见自己问：“下周六……几点？”
顾筱的目光动了一下，很短，像睫毛颤了一瞬，然后她用跟平常一样的语气说：“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苏绾没答应，也没拒绝。她只是把口袋里的手套拿出来，戴上了一只，又戴上了另一只。毛线裹住手指，温温的，带着身上揣了一路的余热。
然后她继续往教学楼走。走出几步，没回头。
但这一次，她知道身后那个人会一直在那里，等到她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她没回头，步子也没有加快，就跟平常一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了。
风从小路那头吹过来，吹得枯叶在地上滚了两圈，又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