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天还没透亮。苏绾躺着没动。盯了一会儿天花板。
她把被子掀开。脚踩到凉地板上，冰得缩了一下。
水龙头放出来的水也是凉的。她懒得等热水，就着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发白，她把湿刘海拨到耳后。又看了一眼那副手套。深灰色，叠整齐了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两秒，她伸手过去，碰到边沿，停了一下，又缩回来。最后还是没戴，塞进口袋里了。
快九点的时候下楼。小区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着了，没熄火，排气管在冷气里往外吐白雾。顾筱没坐在车里，站在车门边上。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扎低了。看见她就抬手拉开车门。
苏绾走过去，车厢里暖风开着，热烘烘的。顾筱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盖子松了条缝，热气冒出来，带着姜和红糖的味道。
“老太太让带的。”顾筱说。
苏绾接过来，没喝，双手捧着搁在膝盖上。指尖一点点回温。车开出去，窗外的树光秃秃的，灰天灰地，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暖风机的声响。过了一个路口，苏绾开口：“她身体怎么样？”
“眼睛不太行了。耳朵还行。”顾筱说，“上个月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一片。不肯去医院。”
苏绾没接话，手指在保温杯壁上慢慢收紧。隔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一个多小时后，车拐进两边种满梧桐的路。这条路她认得，每一棵树的形状都认得。铁门开着，院子里停了三四辆车，有人站在门廊下说话，看见车进来，视线齐齐往这边落过来。
苏绾手心开始出汗。顾筱把车停稳，熄火，没急着下车，侧头看她：“要是不想进去，我从侧门绕，先带你上楼坐一会儿。”
“不用。”苏绾说，“我是来给她过寿的。”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脸上那点热气散了个干净。院子里人比她想的要多，有面熟的也有不认识的。有人冲她笑：“绾绾回来了？”那笑意挂在脸上，她不知道怎么接，只好也弯了一下嘴角。顾筱走在她旁边，步子稳，像一堵不会出声的墙。
堂屋门敞着。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穿一件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着头，两只手在编什么东西。红绳，绕来绕去的，指甲盖被勒得泛白。
苏绾站住，喊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抬起头来。眼睛花，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朝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里抓了抓：“是绾绾？”
苏绾走过去，蹲在藤椅边上。老太太的手抓过来，干，指关节变形，握力却大得惊人。那双手攥着她，像攥住一件丢了两年的东西。
“回来了。”老太太说，“好。回来就好。”
苏绾喉咙堵住，低下头，嗯了一声。
门口进来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四十来岁，画了细眉，笑着说：“妈，人都到齐了，您该过去坐主位了。”目光落下来，在苏绾脸上停了停，笑意没变，“哟，绾绾也来了。好久不见，成大姑娘了。”
“三婶。”
“哎，客套什么。”三婶过来扶老太太的胳膊，“妈，走。”
老太太没动，把苏绾的手又握了一下：“她跟我一道坐。”
三婶的笑僵了一瞬：“那自然。”转头看苏绾，“绾绾，来，扶着你奶奶。”
苏绾扶着老太太站起来。老太太这几年背驼了不少，拄着拐，另一只手始终扣在她手腕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穿过院子的时候，身后飘来一句小声的话，压着，但能听清：“她怎么来了……”紧接着被人捅了一下肘，没再往下说。
苏绾没回头。步子也没乱。倒是顾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另一侧，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我请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三婶走在前头，笑还挂着，也没多说什么。
苏绾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个院子，也是很多人。有个远房亲戚指着她问“这谁家的孩子”，老太太那时候还没这么老，嗓子亮堂，头也没抬，就说了一句：“我家的。”
苏绾鼻子发酸，把头压得更低了一点。
宴席在东厢房。苏绾被安排在老太太右手边，左手边坐着三婶。菜一道一道往上端，苏绾没什么胃口，夹了两筷子青菜，汤端起来又放了回去。老太太倒是高兴，别人敬酒只摆摆手，自己喝了一小口米酒，侧过头跟苏绾说话。说的都是旧事。柿子树今年结了多少个。大黄狗前年没了。后院水缸又裂了一道缝。
“那年你走的时候，柿子树还没这么高。”老太太说，“你爱吃的枣糕，今早让他们蒸了，在灶上放着，回头去拿。”
苏绾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放下，嗯了一声。
三婶在对面笑着接话：“妈，您就是偏心，光给绾绾留枣糕。”
老太太没抬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苏绾碗里：“你想吃，让你男人给你蒸去。”
桌上有人笑出声来。三婶的笑僵了一下，自己岔开了。
苏绾碗里又多了一块枣糕，不知道谁夹的。她抬头看，顾筱坐在斜对面，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甜的，有点烫。她赶紧端起杯子喝茶，把那点热意往下压。
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绾扶着老太太回堂屋，慢慢走，顾筱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老太太在藤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串红绳编的平安扣，拉过苏绾的手，塞进她掌心里。
“拿着。”老太太说，“外面冷。多穿衣服。明年还来。”
苏绾攥着那串平安扣，红绳的毛边蹭着掌心，痒痒的。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明年还来。”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
苏绾走出堂屋，院子里已经亮了灯。她回头，老太太还坐在藤椅上，在灯影里朝她摆手。
顾筱在车边等着，没催，拉开了车门。
车里很安静。开出很远，苏绾才把平安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手心里看。红绳编得松，结也打得不太齐，她看了一会儿，放回口袋，指尖没离开，一直压着那个小小的轮廓。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苏绾下车，关门前停了一下，声音很轻：“谢谢。”
也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上楼，开门，没开灯。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躺下来，把平安扣放在胸口。红绳的毛边贴着睡衣，有一点扎，温温的。
路灯的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那串红绳上。
她闭上眼睛，没有想太多。只是把掌心覆上去，慢慢呼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