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翻了个身,掌心硌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低头看,红绳缠在指头上,绕了好几圈,是那串平安扣。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枕头边上摊着,红绳绕成一小团。
她把平安扣举起来看。绳结编得很松,也不太整齐。老太太眼睛不好,能编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那块玉不透,灰扑扑的,像路边摊上买的,但她没摘,直接套进了脖子里。扣子贴上锁骨,凉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就被体温焐热了。
起床之后,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红绳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她把领子往上拉,盖住,想了想又拉下来一点,露出来,又拉上去。最后她没管了,套上毛衣。隔着衣服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出门前她摸了一下大衣口袋。手套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她碰了一下,又缩回手,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天冷了,手别冻着”,就没再碰口袋,拉开门走了。
上午有课,现当代文学,四楼靠窗。
她到得早,教室里还空着大半。窗台上落了几片干银杏叶,她捡了一片夹进书里,翻开又合上,对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她想起那条小路,想起那天傍晚,顾筱就是在树下叫住她的。
沈知意踩着铃声进来,放了一盒牛奶在她桌上。“今天风大,你穿少了。”
“够了。”
“你脸色不好。”沈知意打量她,“昨天去哪了?一晚上没回宿舍,发消息也不回。”
苏绾愣了一下:“你给我发了?”
“发了三条,你一条没回。”
她掏出手机。昨晚八点多,三条未读,问她回不回来住,让她到家说一声,她一直没看。她低着头回了一句“昨天有事,回了出租屋”,然后锁了屏。
沈知意没追问,翻开笔记本。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脖子上挂的什么?毛衣领子那里,鼓起来一块。”
苏绾伸手按住领口:“没什么。”
沈知意看了她两秒,点点头,没再问。
课讲到一半,窗外下起雨来。雨不大,细细的,玻璃上慢慢爬满水痕。苏绾盯着那些水痕看,想起昨天寿宴上老太太攥着她的手,想起自己说“明年还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又想起车里那杯姜糖水的味道。她吸了一下鼻子,把目光拉回黑板。
下课的时候雨还没停。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掏出手机,顾筱的对话框停在昨天下午,最后一条是顾筱发的:“到了发个消息。”她回了“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顾筱会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会说八点楼下见,会发牛奶糖的照片。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苏绾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撑伞走进雨里。
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她停了一下。树下没有人。雨丝斜斜地落下来,地上湿了一片,叶子贴着地皮。她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中午在食堂,她打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沈知意坐在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这两天瘦了。”
“没有。”
“昨天是不是去顾筱那儿了?”沈知意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问得像随口一提。
苏绾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没答,夹起那块排骨吃了。
沈知意没再追问。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怕你一个人扛着。”她顿了顿,“反正我不走。”
苏绾低下头,嗯了一声。那口面含在嘴里,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没课。她回到出租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掏出平安扣放在桌上。红绳的毛边起了一点球,她捻了捻。起身从抽屉里翻出那副手套,摊开来看,深灰色的,叠得很整齐。她看了一会儿,叠好放回抽屉,又拿出来塞回大衣口袋,来回两次,最后还是塞回了口袋。
雨下了一下午。她坐在桌前,对着平安扣发呆,想起老太太编它的时候指甲盖被勒得泛白,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外面冷,多穿衣服,明年还来”。她拿起手机,点开顾筱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奶奶身体还好吗?”看了一会儿,删了。又打:“昨天谢谢你。”也删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着睡了一会儿。
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她揉了揉脸,觉得饿,又不想动。
手机亮了一下,不是顾筱。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是宿舍窗台上那盆绿萝,配了一句话:“它长新叶子了。”她回了一个“嗯”字,放下手机。
傍晚她出门倒垃圾。风灌进楼道,冷得她缩了一下。她拎着袋子下楼,手指冻得发麻,下意识往口袋里缩,指尖碰到了手套的边沿。她顿了顿,没拿出来,就让它在那儿,缩着手走完了那段路。
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她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外面没人。她拉开门,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份粥,还热着。袋子上别着一张纸条,字迹很硬,她认得,就一行:“你昨天没吃多少。”
没有署名,也没有电话。
她拎着纸袋站了一会儿,退回屋里,关上门。粥是红枣的,倒进碗里还冒着热气。她坐下来舀了一口,烫,吹了吹再舀。一碗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她刷了碗放回橱柜,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来,顾筱知道她住这儿。她搬来三条街外的老小区,谁都没告诉,只告诉了沈知意,可顾筱知道。顾筱一直都知道。
以前顾筱什么都替她定,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说八点楼下见,说“我不可能放你走”。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不出现,不发消息,只在她门口放一碗粥。苏绾不知道这是顾筱在退让,还是在等她先开口。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路灯底下没有车,雨后的路面反着光,空荡荡的。她拉上窗帘,把平安扣重新挂回脖子上。红绳贴着皮肤,凉了一下,又慢慢暖回来。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粥喝了。”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快了一点。她坐着,手指搭在屏幕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来,手机倒先亮了。
顾筱回了一个字:“嗯。”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上一次发消息说药吃了粥也喝了,顾筱也只回了一个“嗯”,可她知道那个人在笑。这一次,她不知道。她拿着手机打了两行又删掉,最后还是没回,把手机放到了枕头边。
她躺下来,手搭在平安扣上。红绳的毛边贴着睡衣,有一点扎,温温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照在她手背上。
她想,明年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