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绾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风比昨天小了些，天还是阴的。云压得低，灰蒙蒙一层，像随时要落雪，又一直落不下来。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出租屋，走到路口又拐了个弯，去了食堂后面那条小路。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拐这个弯。大概是因为那条路上人少，走起来不用跟谁打招呼。
银杏叶落得更厚了，踩上去软塌塌的。那棵最大的树下，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书，腿边放着书包，是沈知意。
沈知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你怎么走这儿来了？"
"路过。"
"你从教学楼过来，路过食堂后面？"沈知意合上书，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会儿吧。"
苏绾坐下了。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看着落叶被风推着在地上走。她瞄了一眼沈知意手里的书，是一本翻卷了边的词汇书，页边写满了字，有几页夹着便签。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你挺用功的。"
"你也不用功。"沈知意说。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风把一片叶子吹到苏绾膝盖上，她拈起来看了看，叶脉已经干了，一碰就要碎。她放在长椅上，没舍得扔。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忽然开口："你脖子上那个，昨天我就想问了。谁给的？"
"奶奶。"
"哦。"沈知意点点头，没有往下追问，只是说，"红绳编得挺好看的。"
苏绾低头看了一眼露在衣领外面的那截红绳。编得其实不太齐，松松的，可沈知意说好看，她就没有反驳。
沈知意把书塞回书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吃饭去。我请你，食堂新开了个窗口，你尝尝。"
后来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饭。沈知意照旧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照旧说让她多吃点。苏绾这回没有说"没有"，把排骨吃了，吃完又去添了半碗饭。沈知意看见她添饭，眼睛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临走的时候沈知意说："周末我过来找你，给你带点水果。你那屋里什么都没有，看着跟没人住似的。"
苏绾嗯了一声，没拒绝。
回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她开了门，屋里比外面还冷，先把空调打开，然后站在屋子中间等它慢慢暖起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兰发来的："手套收到了吗？天冷了，别冻着。"
苏绾回："收到了。谢谢妈。"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三个字过去："戴着呢。"
其实她还没戴。发完这条，她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把手套掏出来，抖开，套上。毛线有点松，腕口那里空出来一截，但两只手一下子就暖了。她把手摊开看了看，又握了握拳。毛线是新拆的，还带着一点没散掉的樟脑味，闻着有点呛，可是踏实。
她想起沈兰。两年前帮她逃出来的人是她，这两年几乎不联系的人也是她。偶尔一条消息，问的都是吃了吗、冷不冷，从来不问她过得好不好，也不问她想不想回去。苏绾有时候想，沈兰是不是怕问多了，她就又想回顾家了。也可能沈兰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那几年谁都没有说破的事。
下午她把作业写完了，又把上周没看完的书翻出来看了几页。中途她把平安扣从领口里拉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玉还是灰扑扑的，但被体温焐了一天，摸上去已经不那么凉了。她想起老太太的手，指关节变了形，握力却大得惊人，攥着她的时候，像攥住一件丢了两年的东西。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风把楼下自行车棚的顶吹得哐哐响。
傍晚她下楼倒垃圾。风比昨天小，但更冷，是那种干冷，钻进袖口里就化不开了。她戴着手套拎着袋子，指尖是暖的。垃圾箱旁边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她用脚尖碰了碰，冰没破。一楼的大妈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说了句"小姑娘下班啦"，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穿着大衣，像刚下班的样子。她笑了笑，没解释。
回到楼上没多久，门响了。她从猫眼里看出去，楼道里空空的。拉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的粥还冒着热气。这次袋子上没有纸条。
她把粥拎进屋，关上门，又开了一下门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还亮着，过了几秒，自己灭了。楼道暗下来的时候，她心里跟着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有人刚走，又像根本没来过。
倒进碗里的时候她才发现，粥里混着切碎的枣糕，软软的，已经泡得半透了。她愣了几秒，想起寿宴那天老太太说的话。你爱吃的枣糕，今早让他们蒸了。原来那句话不是客套，是真的记到今天了。
她坐下来，慢慢把一碗粥喝完了。枣糕泡软了，甜味化进粥里，比干吃要淡，却更顺口。喝到最后，碗底沉着两颗枣核，她用勺子把它们拨到一边，把最后一点粥喝干净了。
刷完碗，她拿出手机，点开顾筱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粥里有枣糕。"
看了一会儿，没删，发了出去。
这次回得很快："奶奶让放的。"
苏绾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
"她今天问起你了。"
她打了一行"她身体怎么样"，删了。又打"你替我跟她说谢谢"，也删了。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等。窗外的风还在响，楼下不知道谁家的门关了一声。过了几分钟她再看，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她也没有觉得失落。有些话不用说满，一个"嗯"接住一个"嗯"，线就还在。
睡前她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又把平安扣往衣领里塞了塞，贴身戴着。红绳贴着皮肤，温温的。
她躺在床上想，明天要是出太阳，就把被子抱出去晒一晒。要是还阴着，也没关系。手套是暖的，粥是甜的。老太太说明年还来，她说好。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没有犹豫，现在想起来，也没有后悔。
窗外有风刮过去，远处谁家的窗户没关严，哐了一声，又安静下来。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