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景和果然先看了前排靠窗的位置。
人还没来。
桌上也空着。
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时,沈嘉树正趴在旁边补英语默写。
陆景和看了一眼:“你昨天不是说写完了吗?”
沈嘉树头也不抬:“写完作业和背完单词是两件事。”
“那你昨天背了吗?”
“我昨天吃面了。”
陆景和沉默两秒:“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沈嘉树抬头,表情很真诚:“吃饱了就困。”
陆景和懒得理他,抽出语文书。
教室里人还不多。周念念坐在前排,正把一沓作文本往讲台上搬,边搬边喊:“谁的暑假随笔没交?最后一次机会啊,等会儿我就送办公室了。”
后排有人举手:“我忘带了。”
周念念回头:“你暑假随笔忘带,还是暑假忘带?”
全班笑起来。
陆景和低头翻书,没忍住也笑了。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抬眼。
林知夏来了。
她今天扎了马尾,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书包侧袋里插着一把折叠伞。她走进教室,先看了一眼讲台,又看向自己的位置。
然后视线落到陆景和这边。
“早上好。”她说。
陆景和手里的书页停了一下。
“早上好。”
沈嘉树埋在单词本里,立刻跟了一句:“早上好,新同学。”
林知夏看向他:“早上好。”
沈嘉树像是得了什么鼓励,坐直了一点:“我今天看起来是不是很努力?”
林知夏看了看他摊开的单词本。
上面第一行写着 abandon,下面被他标了拼音:鹅班登。
林知夏很认真地停了两秒。
“挺努力的。”
陆景和偏过头笑。
沈嘉树立刻把单词本合上:“你笑什么?”
“没什么。”
林知夏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那本浅绿色封皮的笔记本。
陆景和看见了。
本子边角包了透明胶,封面上没有花纹,只贴了一张很小的白色标签,写着她的名字。
林知夏。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日期。
字还是很干净。
陆景和低头看自己的语文书,忽然想起昨天放学时他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看她会不会回头说早上好。
现在她真的说了。
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像开学第一天分到的新橡皮,明明没什么用,但放在铅笔盒里就是让人心情不错。
早读铃响了。
英语课代表站上讲台领读,声音清亮:“Unit one, friendship.”
沈嘉树小声嘀咕:“太应景了。”
陆景和用笔敲了敲他的桌面:“读。”
沈嘉树立刻装模作样:“Friendship.”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林知夏忽然转过来,把一本书递到陆景和桌上。
“这个是你的吧?”
陆景和低头一看。
他的英语练习册。
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她椅子下面去了。
“谢谢。”
“不客气。”
她转回去继续读。
沈嘉树凑过来,小声说:“陆哥,你的书都比你主动。”
陆景和没看他:“你的单词背完了?”
沈嘉树立刻把头缩回去。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梁,个子不高,说话慢,但眼睛很尖。他一进门,就把暑假作业里的错题挑了几道写在黑板上。
“这些题,大家暑假应该都做过。”
沈嘉树在旁边小声:“做是做过,认识不熟。”
梁老师转身:“沈嘉树,你说什么?”
沈嘉树立刻站起来:“老师,我说这题很经典。”
梁老师点点头:“那你来讲第一题。”
沈嘉树:“……”
全班开始低笑。
陆景和低头翻卷子,替他捏了一把汗。
第一题不算难,但沈嘉树明显刚才只顾着贫,根本没看黑板。他站在座位上,眼睛在题干和天花板之间来回飘。
林知夏忽然把自己的草稿纸往后移了一点。
上面写着两行关键步骤。
不是答案,只是开头。
沈嘉树低头看见,眼睛一下亮了。
“这题先设……”他清了清嗓子,“设这个数为x,然后根据题意列式。”
梁老师看了他一眼:“继续。”
沈嘉树硬着头皮讲完,虽然中间磕了一下,但总算没翻车。
梁老师让他坐下:“以后少在下面开小会。”
沈嘉树坐下后,立刻双手合十,对着林知夏的背影小声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林知夏没有回头,只把草稿纸收回去。
陆景和看见她耳边一点碎发轻轻晃了晃。
大概是在笑。
下课后,沈嘉树立刻趴到林知夏桌边。
“林同学,你数学这么好?”
林知夏正在整理草稿纸,听见这话,摇了摇头:“还行。”
“你刚才那个步骤写得太及时了。”沈嘉树感叹,“像雪中送炭。”
周念念从旁边经过:“你那叫上课走神,遇到好心人。”
沈嘉树:“别拆台。”
林知夏把草稿纸夹进笔记本里:“那题昨天作业里有类似的。”
沈嘉树沉默。
陆景和问:“你昨天不是写到三点?”
“我写的是英语。”沈嘉树转头看他,“数学是前天的事,不归昨天管。”
周念念:“你的人生每天都在重新开始。”
林知夏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嘉树看着她,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太好了。”
林知夏被他吓了一跳:“什么?”
“你终于笑出声了。”沈嘉树说,“我宣布,你已经正式适应三班。”
周念念推开他:“别代表三班乱宣布。”
陆景和坐在后面,低头转笔。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林知夏的笔记本上。浅绿色封皮被照得有点发亮。
他忽然觉得,三班好像真的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很明显。
但在。
中午的时候,林知夏没有和他们一起去食堂。
第二节课下课,她接了个电话。电话很短,她只说了几句“嗯”“知道了”“我会看”,然后挂断。
到午饭时间,周念念问她:“一起去吗?”
林知夏摇头:“我今天不去了,有点事。”
周念念看了看她:“你不吃饭啊?”
“等会儿吃面包。”
沈嘉树立刻从书包里翻出半包饼干:“我有这个,虽然碎了,但还能吃。”
林知夏笑了一下:“不用,谢谢。”
陆景和站在座位旁,手里拎着保温袋。
他看见林知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面包,包装压得皱皱的。
她撕开包装时,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周念念还想说什么,林知夏先开口:“你们去吧,不然等会儿排队很长。”
“那我们给你带酸奶?”周念念问。
林知夏怔了怔:“不用。”
“我买了放你桌上。”周念念说,“你不喝就给沈嘉树。”
沈嘉树:“我可以。”
周念念:“没问你。”
林知夏看着周念念,最后点了点头:“谢谢。”
去食堂的路上,沈嘉树咬着吸管问:“新同学是不是心情不好?”
周念念看他:“你小点声。”
“我又没当她面说。”
陆景和没接话。
他想起她接电话时的表情。
林知夏平时表情变化本来就不大,但那通电话之后,她像是把自己往里面收了一点。
食堂照旧人多。
周念念买了两盒酸奶,一盒原味,一盒黄桃味。回教室时,她把黄桃味放到林知夏桌上。
林知夏正在写题。
她抬头:“多少钱?我转给你。”
“算了,一盒酸奶而已。”周念念摆摆手,“你下次请我吃小卖部烤肠。”
林知夏想了想:“好。”
沈嘉树从后面探头:“我也想吃。”
周念念:“你自己买。”
林知夏把酸奶放到桌角,没有马上喝。
陆景和看见她的面包只吃了一半。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天气热,体育老师也不想折腾他们太久。跑了两圈,做完热身,就让大家自由活动。
男生们去打篮球,女生大多去了树荫底下聊天。周念念拉着林知夏去小卖部,沈嘉树抱着篮球喊陆景和。
“走啊,三对三。”
陆景和看了眼操场另一边:“你们打吧。”
沈嘉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周念念和林知夏刚从小卖部出来,林知夏手里拿着那盒黄桃酸奶,周念念正在跟她说什么,手比划得很夸张。
沈嘉树眯起眼:“陆哥。”
陆景和收回视线:“干什么?”
“你最近看风景的次数有点多。”
“操场不就是给人看的?”
“也是。”沈嘉树把篮球往他怀里一塞,“那你边打边看。”
陆景和被他拖去打了半节课。
他运动不算差,投篮也还行,只是不太爱抢。沈嘉树则完全相反,每次拿球都像要改变世界,结果不是撞到人,就是把球扔得太远。
第三次把球砸到篮球架后面时,周念念在树荫下喊:“沈嘉树,你打的是篮球还是保龄球?”
沈嘉树转头:“你懂什么,这叫战术传球。”
陆景和捡球回来:“传给谁?”
“传给未来。”
“未来不要。”
林知夏站在周念念旁边,手里捏着酸奶盒,笑得肩膀轻轻抖。
陆景和看了一眼,没注意脚下。
篮球从旁边弹过来,正好砸到他小腿。
“嘶。”
沈嘉树跑过来:“没事吧?”
陆景和弯腰揉了揉:“没事。”
树荫下,林知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周念念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把她往前推:“去问问?”
林知夏小声:“他不是说没事吗?”
“男生说没事,有时候只是没想好怎么说有事。”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陆景和刚站直,就看见她来了。
“疼吗?”她问。
“还好。”
林知夏低头看他小腿:“红了。”
陆景和也低头看。
确实红了一块。
“球砸一下,等会儿就好了。”
林知夏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湿巾,递给他:“擦一下吧。操场地上有灰。”
陆景和接过:“谢谢。”
沈嘉树站在旁边,表情突然很丰富。
陆景和看他:“你脸抽筋?”
“没有。”沈嘉树转身去捡球,“我突然觉得篮球这项运动非常危险。”
林知夏没听懂,转头看他。
周念念在树荫下笑得很开心。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回教室时都热得不行。教室风扇开到最大,吹得试卷角哗啦响。
林知夏坐下后,把浅绿色笔记本拿出来。
陆景和刚好看到她在本子最后一页贴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几行字。
他不是故意看的,只是距离太近,字又清楚。
“南城一中第二天。
食堂米线还可以。
旧音乐教室很安静。
三班比想象中吵一点。
但不讨厌。”
陆景和看完,立刻移开视线。
林知夏像是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他。
“怎么了?”
陆景和摇头:“没什么。”
林知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本子,把便利贴往里按了按。
她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陆景和拿起水杯喝水。
水有点凉,正好压住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
傍晚放学,陈老师宣布明天下午要选运动会项目。
班里立刻热闹起来。
“我不跑八百,谁爱跑谁跑。”
“跳远有没有人报?”
“铅球算不算不用跑?”
沈嘉树一听运动会,整个人精神了。
“陆哥,你报一千五吧。”
陆景和看他:“为什么不是你报?”
“我不行,我是爆发型选手。”
周念念路过,问:“爆发在哪?”
沈嘉树想了想:“语言表达。”
“那你去主席台念加油稿。”
“也不是不行。”
林知夏收拾书包时,周念念问她:“你要报什么吗?”
林知夏摇头:“我不太擅长运动。”
沈嘉树立刻说:“后勤!新同学可以来后勤,负责递水写号码牌什么的。”
周念念点头:“可以啊,后勤挺缺人。”
林知夏问:“会很忙吗?”
“运动会那两天会忙一点,但不用跑。”周念念说,“而且能坐在大本营。”
林知夏想了想:“那我可以试试。”
沈嘉树立刻举手:“那陆景和必须报长跑。”
陆景和莫名其妙:“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沈嘉树一本正经:“后勤需要服务对象。”
周念念笑着踢了他一脚:“你别太明显。”
林知夏低头整理笔袋,没说话。
陆景和看见她把笔袋拉链拉了两次,第一次没拉上。
他忽然觉得教室里有点热。
放学后,陆景和回面馆帮忙。
今天店里人多,一直忙到天黑。沈嘉树没来,周念念也没来。陆景和端面端到手腕发酸,中间喝水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班级群。
周念念发了一个表格。
【运动会报名预统计,有想法的先填,不填明天现场抓人。】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沈嘉树】:我报名男子跳远。
【周念念】:你确定?
【沈嘉树】:我腿长。
【周念念】:你脸皮更长,要不要报脸皮远投?
【沈嘉树】:没有这个项目,是学校的问题。
陆景和笑了一下。
他点开表格看了看。
林知夏那一栏,后勤。
沈嘉树已经给他私聊发了三条。
【沈嘉树】:陆哥,长跑。
【沈嘉树】:相信自己。
【沈嘉树】:你跑起来很有一种沉默的帅。
陆景和回:你这是什么形容?
沈嘉树:意思是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帅。
陆景和:滚。
他刚要把手机收起来,又看见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林知夏】:后勤具体需要准备什么?
周念念很快回了一串。
【周念念】:水、号码牌、创可贴、葡萄糖、加油稿,差不多这些。
【周念念】:不用怕,到时候我带你。
林知夏回了一个“好”。
陆景和看着那个“好”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厨房里陆母喊:“景和,六号桌两碗面。”
“来了。”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端起托盘。
晚上九点多,店里终于闲下来。
陆景和坐在靠门的位置写作业。店门半开着,晚风吹进来,风铃偶尔响一下。街对面的小区灯一盏一盏亮着,不知道哪户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出来一点。
他写完一道题,抬头活动脖子。
对面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蓝校服,黑色书包。
林知夏。
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像是刚从便利店出来。站在路灯下,看了一眼面馆这边。
陆景和愣了愣。
林知夏也看见了他。
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两个人都停住。
最后还是林知夏先抬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陆景和也抬了抬手。
她没有过来。
陆景和也没有出去。
红灯变绿,几辆电动车从中间穿过去,挡住了她一会儿。等车过去,林知夏已经转身往小区里走。
陆景和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陆母从厨房出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同学?”
“嗯。”
“昨天那个?”
“嗯。”
陆母笑了笑,把一碗汤放到他面前:“看什么呢,作业写完了吗?”
陆景和低头:“快了。”
“快了就是没写完。”
陆景和没法反驳,只好继续写题。
可是写着写着,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
路灯下已经没人了。
只有雨后没干透的水洼,还在映着面馆的灯。
他低头,把最后一道题写完。
然后在草稿纸角落,不知道为什么,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夏。
写完他自己先愣住。
下一秒,他把那一角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动作快得像怕被谁看见。
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陆景和拿起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