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天又有点阴了。
窗外的云压得低,教室里的人却比天气热闹得多。陈老师站在讲台上讲明天的值日安排,底下有人已经开始收书包,有人偷偷把手机从桌肚里摸出来看时间。
陆景和把语文书合上,刚准备放进桌肚,前排的林知夏忽然回过头来。
“陆景和。”
“嗯?”
她手里拿着一张便签纸,递过来:“这个你要吗?”
陆景和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是今天数学课梁老师讲的一道题,后面还写了两行步骤。字迹很整齐,像是抄给别人看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林知夏说,“沈嘉树一直在问,我就顺手写了。”
后排的沈嘉树刚把书包拉链拉上,闻言立刻抬头:“我听见了。”
周念念从旁边经过,顺手敲了他一下:“听见就别问了。”
沈嘉树捂着头:“我这是积极求知。”
林知夏看了看他,又低头去收课本。她今天没带那本浅绿色封皮的笔记本,换成了一本普通的黑色软壳本。陆景和盯着看了两秒,忍不住问:“你那本绿的呢?”
林知夏动作顿了一下:“在家里。”
“你不是每天都带着?”
“今天忘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
可陆景和还是莫名觉得,她今天好像比平时安静一点。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乱起来。
沈嘉树拎着书包第一个冲到门口,又倒回来:“陆哥,你走不走?”
“等一下。”
“等什么?”
陆景和看了眼林知夏。
她正把一本英语练习册往书包里塞,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周念念在旁边催她:“快点,不然食堂第一波就没了。”
林知夏“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陆景和把便签纸折了一下,放进自己课本里。
“你今天有事?”他问。
林知夏停住,像是在想怎么答。
“没有。”她说,“就是家里打了个电话。”
“哦。”
这三个字落下去,教室里刚好有人从后门挤出去,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知夏把书包背上,低声补了一句:“没什么事。”
陆景和点头,也没再问。
有些话大概就是这样,没到能展开的时候,别人追问反而显得多余。
去食堂的路上,周念念边走边和沈嘉树拌嘴,陆景和和林知夏落在后面一点。
操场边的风有点闷,像是雨前的味道又起来了。
陆景和问:“要不要给你带晚饭?”
林知夏愣了下:“啊?”
“我妈今天可能会做多。”他说,“如果你不急着回去,可以顺路吃一点。”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可以吗?”
“可以啊。”陆景和说,“反正她总说做多了分同学。”
林知夏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她说“麻烦你了”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一点。陆景和听完,想回一句“不麻烦”,结果话到嘴边,前面沈嘉树已经在喊他们。
“陆哥!快点!今天有糖醋里脊!”
“来了。”
食堂还是老样子,吵得像过节。
周念念去排队,沈嘉树去占座,陆景和拿着两张饭卡去打饭。等他端着餐盘回来时,林知夏正坐在窗边,双手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暗着,像是刚放下没多久。
陆景和把餐盘放下:“你的饭。”
林知夏抬头:“谢谢。”
“今天有点晚。”他说,“你先吃。”
她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菜,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动。
陆景和坐到她对面:“怎么了?”
林知夏顿了顿,还是开口:“我妈刚才说,她今天可能晚点来接我。”
“那你自己回去?”
“嗯。”
“那也行。”陆景和说,“你家离学校不算远吧?”
“不远。”她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嘴里咬了两下,像是想把话题也一起咽下去,“就是今天不太想回去。”
陆景和没接话。
林知夏说完那句后,就低头继续吃饭。她吃得很安静,筷子碰到餐盘边缘时发出很轻的响。食堂窗外有人端着汤跑过去,差点撞到人,骂骂咧咧地又跑远了。
周念念和沈嘉树一前一后回来时,正好看见这边都没怎么说话。
周念念放下餐盘,先看了林知夏一眼:“你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今天怎么吃这么慢?”
林知夏手指停了停:“有点累。”
周念念立刻不问了,只把自己餐盘里的西兰花拨到一边:“那你多吃点肉。今天这个里脊还行,不像昨天那个鸡丁,像被水泡过。”
沈嘉树坐下来:“你对食堂的要求能不能别这么高?”
“我要求高吗?”周念念看他,“我只是希望它像食物。”
沈嘉树被噎了一下,低头吃饭。
一顿饭吃到后面,林知夏明显缓过来一点。
她把餐盘里的米饭吃得很干净,放下筷子时,陆景和刚好把陆母塞的小菜盒打开。
“要不要尝一点?”他问。
林知夏看过去:“什么?”
“酸豆角。”
她点了点头,伸筷子夹了一点。
周念念在旁边看得很认真:“陆阿姨做的这个真的好吃。”
沈嘉树也跟着伸手:“我也要。”
陆景和把盒子往中间推:“自己夹。”
“有点人情味行不行?”
“你刚刚还在跟食堂讲人情味。”
沈嘉树哼了一声,还是老老实实夹了一筷子。
林知夏吃完那一口,轻轻点头:“确实好吃。”
陆景和看她一眼,嘴角不自觉抬了一下。
“我回去跟她说。”
林知夏低头:“别说是我说的。”
“为什么?”
她抿了抿唇,像是觉得这句话不好解释,最后只说:“会有点不好意思。”
陆景和“嗯”了一声:“那我就说是某位同学说的。”
林知夏看了他一下,没反对。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阴下来。
几个人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广播里刚好响了一段不知道哪来的轻音乐,声音有点飘,听不清歌词。
沈嘉树一边上楼一边问:“晚自习前还有十分钟,要不要去小卖部?”
周念念立刻说:“你又想买什么?”
“水。”
“你手里不就有水?”
“这是午餐附赠的尊严。”
周念念懒得跟他辩。
林知夏走在陆景和旁边,脚步很慢。楼道里人不多,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湿意。
陆景和看她一眼:“真的不用我帮你带点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不用了。”
“那你晚自习前有事吗?”
“没有。”
“好。”陆景和说,“那我等会儿把今天的笔记借你。”
林知夏愣了下:“你还记笔记?”
“我看起来不像?”
“有一点不像。”
陆景和笑出声:“那你等会儿看见就知道了。”
晚自习前的那十分钟,总是过得很快。
教室里有人抄作业,有人借橡皮,有人趁老师没来赶紧去接水。沈嘉树坐回座位后,发现自己的圆珠笔没水了,立刻往前排一趴:“周念念,借我一支。”
“你自己的呢?”
“坏了。”
“上午不是还好好的?”
“它是有生命周期的。”
周念念把笔扔过去:“闭嘴吧你。”
林知夏正坐在位置上整理晚自习要用的资料。
陆景和把一张折好的纸推到她桌角。
“这是今天数学课的。”他说,“梁老师最后讲的地方。”
林知夏接过来:“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去食堂的时候。”
“你不是也去了吗?”
“吃饭又不耽误写。”陆景和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写得快。”
林知夏低头看了眼纸上的步骤,过了一会儿,抬头说:“谢谢。”
“嗯。”
她把那张纸夹进书里。
晚自习铃响前,陈老师进来巡了一圈,看见教室里还算安静,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晚自习先自习,二十分钟后我再来看看。林知夏,等一下下课跟我去办公室一趟,补一下转学登记的最后一页。”
林知夏抬头:“好。”
陈老师走后,教室里又恢复安静。
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很轻,风吹得窗帘往里鼓一下,又慢慢落回去。
林知夏写题写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陆景和从后面看见她低头按了按太阳穴。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林知夏摇头:“没事。”
“头疼?”
“有一点。”
陆景和看了看她桌上那杯没喝过的温水,伸手碰了碰杯壁,已经凉了。
他把自己保温杯往前推了一点:“喝这个,还是温的。”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立刻接。
“我没喝过。”陆景和补了一句,“刚从家里带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林知夏这才把杯子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她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
“好点没?”陆景和问。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谢谢。”
“你今天说了很多谢谢。”
林知夏愣了下,像是认真回想了一遍。
“有吗?”
“有。”
“那我下次少说一点。”
“也不用少。”陆景和说,“你想说就说。”
林知夏看着杯子里还冒着一点热气的水,没有马上回话。
过了两秒,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陈老师把林知夏叫走了。
她离开前,顺手把那张陆景和写的步骤纸压在书下面,像是怕被风吹走。沈嘉树看见了,整个人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陆景和警告地看他一眼。
沈嘉树立刻低头,假装自己在认真做题。
周念念路过时,顺手把一本练习册拍在他脸上:“别看了,写你的。”
“我没看。”
“你眼睛都快看出花了。”
林知夏回来得不算晚,手里拿着登记表。
她坐下时,头发有一点散了,耳边掉下来两缕碎发。陆景和看见她手里那张表已经填好了,字还是一如既往地整齐。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大家都在安静写作业。
窗外的天完全黑下来,教室里只剩一排排台灯和走廊尽头的灯光。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落地时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一点闷响。
陆景和低头算题,算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刚才林知夏坐在桌前,喝他那杯水时的样子。
很平常。
却让人莫名记得住。
他把那道题写完,余光里看见前排的人翻过一页书,动作很轻。
晚自习结束前五分钟,林知夏忽然转过身。
“陆景和。”
“嗯?”
她递过来一张便签纸。
“今天的那道题,我把最后一步补上了。”
陆景和接过来。
便签上只有短短两行,步骤清楚,最后写着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答案。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你教我这个干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你下午给我借了笔记。”
“这也要还?”
“嗯。”她点头,“不然我不太习惯欠着。”
陆景和握着那张便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嘉树在旁边压着嗓子:“你俩要不要这么客气?”
周念念头也不抬:“你闭嘴。”
铃声响起的时候,外面真的下起雨来。
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层浅浅的响。
大家把书包背上,陆陆续续往外走。陈老师在门口提醒:“别在楼下跑,地滑。”
教室里很快空了一半。
林知夏把伞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不大。”陆景和说,“你有伞吗?”
她看了看手里的折叠伞:“有。”
“那就好。”
两个人一起走到楼下时,雨已经把地面打湿了。
林知夏停在台阶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
陆景和问:“怎么了?”
“我忘了带外套。”她说。
“雨不大,应该没事。”
她“嗯”了一声,却没有马上撑伞。
陆景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她的伞带卡了一下,半天没打开。
他伸手接过来:“我试试。”
林知夏把伞递给他。
陆景和轻轻一拧,伞骨“啪”地弹开。
“好了。”
林知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伞,明显松了口气。
“谢谢。”
“这次也谢?”
“嗯。”
陆景和笑了一下:“那走吧。”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往校门口走。
伞不算大,肩膀还是会时不时碰到一点。林知夏走得很慢,陆景和也没催。雨丝打在伞边,落成一圈细碎的声音,像有人在旁边很轻地敲着。
走到校门口时,沈嘉树和周念念正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沈嘉树一看见他们,立刻抬手:“哟,这么小一把伞还两个人打,挺考验配合。”
周念念瞥他:“你要不先管管自己怎么回家。”
“我妈来接。”
“那你闭嘴。”
林知夏站在伞下,低声说:“我到前面就可以了。”
“你家不是在对面小区?”陆景和问。
“嗯。”
“那也顺路。”
“真的不用。”
陆景和没接这个话,只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走到路口再说。”
雨落在他们身后,校门口的灯把地面照得发亮。梧桐树叶被打湿后颜色更深了些,叶尖垂着水。
林知夏没再推辞。
她站在伞下,安静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你刚才那杯水,真的还温。”
陆景和看她一眼:“我没骗你。”
“我知道。”她顿了顿,“就是觉得……挺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快被雨声盖过去。
陆景和没接,怕一接就显得太认真。
他只是嗯了一声。
伞沿下,林知夏的校服袖口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刚转来没多久的同班同学,好像已经在他的日常里待了很久。
不是那种一眼就很吵的人。
也不是会一下子把别人生活搅乱的人。
她更像一阵慢一点的风。
刚开始你不一定注意得到,可等你回过神,桌上的纸已经被吹起了一角。
而你还挺想让它别落下去。
雨还在下。
路灯亮着,伞面轻轻响。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前走,谁也没说太多话。
可陆景和忽然觉得,今天晚上回去以后,他大概会记得这两分钟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