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但很细。
那种雨最麻烦,看起来没什么,走久了肩膀和裤脚都会湿一层。陆景和把伞往林知夏那边偏了偏,自己右边肩膀很快凉下来。
林知夏发现了。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你那边淋到了。”
“还好。”
“伞可以拿正一点。”
陆景和看了她一眼:“拿正了你就淋到了。”
林知夏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伸手握住伞柄下半截,轻轻往中间移。
伞面跟着晃了一下。
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陆景和低头看路。
林知夏也低头看路。
前面红绿灯刚变红,斑马线旁边站了几个人。卖烤红薯的小车停在路边,白汽从铁桶里冒出来,被雨一打,很快散开。
林知夏忽然问:“你晚自习结束以后,还要去店里吗?”
“去一会儿。”陆景和说,“晚上人少,收个尾。”
“会不会很晚?”
“十点左右。”
“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他停了一下,“也不是每天。忙的时候。”
林知夏点点头。
红灯还剩二十几秒。
陆景和看见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指尖被雨气冻得有点白。
“你回去以后还写作业吗?”他问。
“写一点。”
“今天作业挺多的。”
“嗯。”林知夏说,“所以我等会儿可能会睡得很晚。”
她说这话时没什么抱怨,好像只是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
陆景和想说“别熬太晚”,又觉得他们才认识几天,这话说出来有点像班主任。
最后他说:“数学最后两题不难。”
林知夏看他。
“如果你卡住,可以问我。”陆景和补了一句。
林知夏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很明显吗?”
“有一点。”
“那就算是吧。”
绿灯亮了。
两个人过马路。
走到对面小区门口,林知夏停下脚步。门卫室的灯亮着,保安大叔正靠在椅子上看电视,电视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听不清,只能听见一阵阵笑声。
林知夏松开伞柄:“我到了。”
陆景和把伞递给她:“你拿着。”
她愣住:“那你呢?”
“我跑回去就行。”陆景和指了指马路对面,“很近。”
“不行。”林知夏立刻说。
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陆景和有些意外地看她。
林知夏也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快,抿了抿唇,声音又放轻:“你衣服已经湿了。”
“没事。”
“会感冒。”
陆景和看着她认真皱起的眉,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她这样很像昨晚那碗多放葱的面,看起来淡淡的,里面其实热气很足。
林知夏把伞往他手里推:“你拿回去吧。”
陆景和没有接。
两个人在小区门口站着,伞柄夹在中间,谁也没先松手。
雨点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
最后,陆景和说:“那你明天带来学校还我。”
林知夏看着他:“这是我的伞。”
陆景和:“……”
他沉默了一下。
林知夏眼里慢慢有了一点笑。
陆景和咳了一声:“那我明天把它还给你。”
“你还给我我的伞?”
“嗯。”他说,“流程是这样。”
林知夏终于笑出来。
她笑的时候会低一下头,像怕笑得太明显。可这次她没完全低下去,眼睛弯了起来,雨夜路灯的光落在里面,看起来很亮。
陆景和握着伞柄,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林知夏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罩在头顶。
“我这样进去就行。”
“你认真的?”
“很近。”她指了指小区里,“就那栋。”
陆景和看过去,最近的一栋楼门口确实不远,几步路。
可他还是皱眉:“那也会淋到。”
“那你明天把伞还给我。”
她把这句话还给他,语气很轻,却有一点点得意。
陆景和被她堵得没话说。
林知夏把书包带提好,站在伞边缘外面:“我走了。”
“嗯。”
她冲进雨里。
塑料袋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她伸手按住,跑得不快。到了单元楼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景和还站在原地。
林知夏朝他挥了挥手。
陆景和也抬手。
她这才转身进了楼。
小区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很快又灭了几盏。
陆景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黑色折叠伞,伞柄上贴了一小块浅蓝色贴纸,贴纸边缘有点翘。
这确实是林知夏的伞。
他把伞往肩上撑好,转身往面馆走。
马路对面的陆记牛肉面灯箱还亮着。隔着雨,红色的光被晕开一圈。
刚进店,沈嘉树就抬头看他。
“陆哥。”
陆景和把伞收起来:“你怎么还没走?”
沈嘉树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半碗汤:“我妈堵车。”
周念念也在,正低头写作业:“我等我爸。”
沈嘉树盯着他手里的伞,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
“这伞……”
陆景和把伞放到柜台后面:“借的。”
“谁的?”
“同学的。”
“哪个同学?”
陆景和看他:“你很闲?”
沈嘉树立刻转向周念念:“念念,你听见了吗?同学。”
周念念头也不抬:“我听见了,你好吵。”
沈嘉树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周念念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她又看了看陆景和。
“林知夏的?”
陆景和:“……”
沈嘉树拍桌:“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陆景和把毛巾扔给他:“擦嘴。”
“我嘴不湿。”
“那就堵上。”
周念念笑得笔都快拿不稳。
陆母从厨房出来,见陆景和肩膀湿了一片,立刻皱眉:“怎么淋成这样?”
“雨不大。”
“雨不大你衣服怎么湿的?”陆母把干毛巾塞给他,“赶紧擦,别感冒。”
沈嘉树在旁边小声说:“阿姨,他把伞给别人打了。”
陆景和看向他。
沈嘉树立刻低头喝汤,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陆母愣了一下,看向柜台后的伞:“女同学的?”
周念念没憋住,低头咳了一声。
陆景和觉得整个店里的热气都往自己脸上冲。
“转学生的。”他说,“她家在对面,小区门口就到了。”
陆母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陆景和太熟了。
有点笑,又不说破。
“行。”陆母转身进厨房,“等会儿喝碗姜汤。”
“妈,不用。”
“你说不用没用。”
沈嘉树在旁边幽幽地说:“陆哥,喝吧。都是关心。”
陆景和拿起作业本,往他面前一放:“你英语写完了吗?”
沈嘉树立刻安静。
那天晚上,陆景和写作业写到十点半。
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后,陆母关了灶台。外面的雨停了,只剩屋檐还在滴水。
林知夏那把伞放在柜台旁边,伞面还没干透,撑开放在角落里晾着。
陆景和收拾书包时,又看了一眼。
伞柄上的浅蓝色贴纸被灯光照着,边角翘起一点。
他伸手按了按。
没按住。
贴纸又慢慢翘回来。
第二天早上,陆景和出门前,陆母把伞递给他。
“别忘了还人家。”
陆景和接过来:“知道。”
“还有这个。”
陆母又递给他一个小袋子。
里面是两个包好的鸡蛋,还有一盒酸豆角。
陆景和看着她:“妈,你是不是装多了?”
“没多。”陆母说,“给同学分。”
“哪个同学?”
陆母擦着台面,语气很自然:“你自己看着分。”
陆景和无话可说。
他拎着保温袋和伞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林知夏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来得早,浅绿色笔记本也带来了,正摊在桌上。陆景和走过去,把折叠伞放到她桌角。
“还你。”
林知夏抬头,看见伞,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下。
“谢谢。”
陆景和坐下:“应该我说谢谢。”
“那就都不说了。”
“也行。”
沈嘉树从旁边慢慢探头:“早上好,两位。”
陆景和看他:“你今天来这么早?”
“我来见证感人的还伞现场。”
周念念正好从前门进来,听见这句,笑着把书包放下:“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沈嘉树摇头:“不能,我天生适合旁白。”
林知夏把伞收进书包侧袋,低头翻书。
陆景和想起保温袋,把里面的小盒子拿出来,放到她桌上。
“我妈做的。”他说,“她说装多了。”
林知夏看着那盒酸豆角:“给我的?”
“嗯。”
“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陆景和怕她再推,又补了一句,“沈嘉树也有。”
沈嘉树立刻伸手:“我的呢?”
陆景和把鸡蛋扔给他。
沈嘉树接住,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林知夏桌上的小菜。
“不是,为什么我的是鸡蛋?”
陆景和:“你不吃?”
沈嘉树立刻把鸡蛋塞进口袋:“吃。”
周念念笑到趴在桌上。
林知夏看着那盒小菜,手指轻轻碰了碰盒盖。
“那我中午还给你盒子。”
“好。”
早读铃响前,林知夏忽然转过来。
“陆景和。”
“嗯?”
她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小便签,递给他。
陆景和低头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
“姜汤喝了吗?”
字很小,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圆圆的杯子。
陆景和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林知夏已经转回去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耳朵有一点红。
沈嘉树在旁边伸长脖子:“写什么了?”
陆景和把便签夹进书里:“英语单词。”
“我不信。”沈嘉树说,“你刚刚那表情不像看见英语单词。”
陆景和翻开课本:“那你背给我听。”
沈嘉树马上闭嘴。
英语课代表开始领读。
教室里响起一片并不整齐的读书声。
陆景和低头看着课本,却总觉得那张便签在书页里有点存在感。
像一粒小小的糖,藏在厚厚的书里。
没人看见。
但他知道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