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汤喝了吗。
陆景和一整个早读都没把这五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倒也不是多特别的话。
班里每天都有很多类似的话。比如周念念问沈嘉树“你作业写了吗”,沈嘉树问陆景和“能不能借我看一眼”,前排两个女生互相问“你小卖部去不去”。
都是很普通的句子。
可林知夏写在便签上,递过来的时候,陆景和就是觉得不太一样。
像雨后没干的水洼,阳光一照,亮了一下。
早读结束后,英语课代表收默写本。沈嘉树把本子递上去时,脸上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平静。
陆景和问:“背得怎么样?”
沈嘉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和英语之间有点文化差异。”
“你昨天不是说要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也需要过渡期。”
林知夏坐在前排,正把英语书合上。听见这句,她低头笑了一下。
沈嘉树立刻看过去:“林同学,你是不是笑我?”
林知夏抬头,想了想:“没有。”
沈嘉树松了口气。
她又补了一句:“只是觉得有道理。”
周念念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笑得差点撞到桌角。
“林知夏,你学坏了。”
林知夏眨了一下眼:“有吗?”
“有。”周念念把收上来的作业本放到讲台上,“才来几天,已经会配合我们损他了。”
沈嘉树捂着胸口:“这个班没有温暖。”
陆景和把保温袋里的鸡蛋递给他:“吃吧,有蛋。”
“陆哥。”沈嘉树接过鸡蛋,眼神复杂,“你每次安慰人都很实际。”
“不要还我。”
“要。”
沈嘉树立刻低头剥鸡蛋。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唐,平时说话温温柔柔,但写作文评语很狠。她抱着一沓作文本进教室,刚放到讲台上,班里就安静了一半。
唐老师笑了笑:“都这么紧张?”
没人敢接话。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暑假随笔我看了一部分。整体来说,有些同学写得很认真,有些同学写得很努力。”
沈嘉树小声问:“认真和努力有什么区别?”
陆景和说:“你可能属于努力。”
“听起来不是好话。”
唐老师像是听见了,抬头看过来:“沈嘉树,你觉得呢?”
沈嘉树立刻坐直:“老师,我觉得随笔重在真情实感。”
“那你写的《我和空调的二三事》真情实感很充沛。”
全班笑开。
沈嘉树捂住脸:“完了。”
周念念笑得最响:“你还真写了啊?”
“空调拯救了我的暑假。”沈嘉树小声辩解,“它值得。”
唐老师也笑了,没继续为难他。
她又翻了几本,忽然说:“林知夏。”
林知夏抬头。
“你的那篇《搬家那天》写得不错。”唐老师说,“下课后来我这里拿一下本子。”
教室里有人回头看她。
林知夏很轻地“嗯”了一声。
陆景和坐在后面,看不见她表情,只看见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又慢慢松开。
搬家那天。
他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不太想回去”,还有前天在面馆里提到她爸爸煮面时的样子。
语文课继续往下讲。
唐老师讲的是现代文阅读,讲到“细节描写”时,顺手点了陆景和的名字。
“陆景和,你来说说,这一段为什么不直接写人物难过,而是写她把伞收了三次都没收好?”
陆景和站起来。
题目不难,他想了想,说:“因为有时候人难过,不一定会哭,也不一定会说出来。写她反复收伞,会比直接说她难过更自然一点。”
唐老师点头:“坐。”
沈嘉树在旁边小声说:“陆哥,你这回答有点帅。”
陆景和坐下:“听课。”
前排的林知夏没有回头。
但她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课间,林知夏被唐老师叫到讲台边拿作文本。
周念念立刻凑过去:“我能看吗?”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也没什么。”
“老师都夸了,还没什么?”
沈嘉树也想过去,被陆景和按回座位。
“干什么?”
“别吓人。”
“我哪里吓人?”
“你太热情。”
沈嘉树不服:“热情是美德。”
“过量了。”
周念念已经拿到了林知夏的作文本,但她没有直接翻,只看了看林知夏:“能看吗?不能看我就不看。”
林知夏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头:“可以。”
周念念这才翻开。
陆景和本来没想看,但周念念读了一句开头,他还是听见了。
“搬家那天,南城下了雨。楼下的纸箱被淋湿了一个角,我妈站在车边,一直在问司机能不能快一点。”
周念念读到这里停住,抬头看她。
“写得很好啊。”
林知夏低声说:“随便写的。”
“你们学霸都喜欢说随便。”沈嘉树忍不住插嘴,“我随便写就是《我和空调的二三事》。”
林知夏低头笑了一下。
陆景和发现,她笑的时候比刚来那天自然了很多。
不是每次都低头,也不是每次都收得那么快。
像一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风吹久了,终于愿意再开一点。
上午第二节课后,陈老师拿着一张大表进来。
“运动会报名,今天定下来。”
班里顿时哀声一片。
陈老师把表往讲台上一放:“别装没听见。每个项目都要有人,尤其是男子一千五和女子八百,别等我点名。”
沈嘉树立刻低头装作找东西。
周念念冷笑:“你刚刚不还说自己是爆发型选手吗?”
沈嘉树:“爆发型选手不适合耐力项目。”
“那你报跳远?”
“跳远可以。”沈嘉树立刻抬头,“这个我昨天说过。”
“行。”陈老师拿笔写上,“沈嘉树,男子跳远。”
沈嘉树没想到这么快,整个人愣了一下:“老师,我可以再慎重……”
陈老师:“报名表已经感受到你的热情了。”
全班笑成一片。
陈老师接着问:“男子一千五,有没有人主动?”
没人说话。
教室里安静得连风扇声都明显起来。
陆景和低头看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不存在。
沈嘉树慢慢转头看他。
周念念也看过来。
前排的林知夏没有回头,但陆景和看见她手里的笔停住了。
陈老师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向陆景和:“陆景和?”
陆景和抬头:“老师。”
“你上学期校运会不是跑过吗?”
“跑过八百。”
“那一千五也差不多。”
陆景和沉默。
沈嘉树在旁边小声:“差挺多的。”
陈老师笑眯眯地看他:“你也可以一起报。”
沈嘉树立刻闭嘴。
全班又笑。
陆景和知道躲不过了,只好说:“那我报吧。”
陈老师满意地写上名字:“好。男子一千五,陆景和。”
沈嘉树立刻鼓掌:“陆哥伟大。”
陆景和看他:“你少说两句。”
陈老师继续分项目。
周念念报了女子跳远和后勤,林知夏按昨天说的报了后勤。到最后,表上还有几个空项,陈老师又点了几个平时体育不错的同学,运动会名单总算勉强凑齐。
报名结束后,班里像被抽走了一半力气。
沈嘉树趴在桌上:“我现在已经开始腿疼了。”
周念念说:“你报的是跳远,不是跳楼。”
“心理压力你懂不懂?”
陆景和低头看着报名表上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着男子一千五。
他倒不是完全不能跑。
只是这个项目听起来就很累。
而且运动会那天,全班都在操场边看着。跑得快也就算了,跑得慢的话,最后一圈会特别尴尬。
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前排林知夏忽然转过身。
“你以前跑过一千五吗?”
陆景和摇头:“没有。”
“那八百呢?”
“跑过。”
“累吗?”
“挺累的。”
林知夏点点头。
陆景和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后勤要准备东西。”她说,“我想知道长跑要不要多准备一点水。”
沈嘉树立刻探头:“要,还要准备葡萄糖,毛巾,最好再准备一点精神鼓励。”
周念念看他:“你跳远也要?”
“我需要全方位支持。”
“你需要闭嘴。”
林知夏拿出浅绿色笔记本,在后面一页写了几个字。
陆景和看见她写:
运动会后勤
水
号码牌
创可贴
葡萄糖
纸巾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一千五结束后不要马上坐下。
陆景和愣了愣。
林知夏写完才发现他在看,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
“我以前听体育老师说的。”她解释,“跑完要慢慢走。”
“嗯。”陆景和收回视线,“知道。”
沈嘉树坐在旁边幽幽地说:“为什么没人提醒我跳远结束后不要马上坐下?”
周念念说:“因为你跳完大概会先找镜头。”
沈嘉树认真反驳:“我们学校运动会没有镜头。”
“那你找存在感。”
中午,林知夏把昨天陆母的小菜盒洗干净还给陆景和。
盒子外面擦得很干,连盖子边缘都没有水。
陆景和接过来:“不用洗这么干净。”
林知夏说:“顺手。”
她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包饼干,放到他桌上。
“这个给你妈妈。”
陆景和看着那包饼干:“给我妈?”
“嗯。”林知夏低头,“小菜很好吃。”
“你自己跟她说,她会更高兴。”
林知夏立刻摇头:“下次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等我没那么不好意思的时候。”
陆景和笑了:“那我先帮你带。”
“谢谢。”
说完她又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他。
陆景和也看她。
两个人同时想起昨天那句“都不说了”。
林知夏抿了抿唇,耳朵有点红:“最后一次。”
陆景和忍着笑:“好。”
沈嘉树在旁边趴着看完全过程,慢慢举手:“我也想送阿姨饼干。”
陆景和看他:“你为什么送?”
“感谢她长期投喂我。”
“那你自己买。”
“我们兄弟之间能不能不要这么现实?”
“不能。”
周念念从前面回头:“沈嘉树,你别什么都掺一脚。”
沈嘉树叹气:“我只是想参与温暖。”
“你参与饭就够了。”
下午社团招新。
旧音乐教室被他们昨天打扫过,今天果然派上用场。走廊里贴满了社团海报,广播站、摄影社、动漫社、文学社、街舞社,每个社团都占了一个教室或摊位,楼道里挤满了高一学生和凑热闹的高二。
陈老师让班里的后勤同学去帮忙维持秩序。
周念念拉着林知夏一起去了旧艺术楼。
陆景和本来没事,被沈嘉树拖着去看热闹。
“社团招新有什么好看的?”陆景和问。
“青春。”沈嘉树说,“还有免费糖。”
“你是冲糖去的吧。”
“青春和糖不冲突。”
旧艺术楼今天比昨天热闹很多。
走廊里人来人往,教室门口贴着彩纸,桌上摆着报名表。广播站门口有学姐在试麦:“欢迎加入广播站,在这里,你的声音会被更多人听见。”
沈嘉树小声:“我觉得我适合。”
陆景和看他:“你平时已经够多人听见了。”
“那是我个人魅力。”
文学社在旧音乐教室旁边。
门口摆着几本社刊,还有一摞印着诗句的书签。陆景和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沈嘉树立刻发现:“你想报名?”
“没有。”
“你明明就想。”
陆景和没说话。
他以前确实想过。
初中的时候,他很喜欢写东西。没什么主题,就是写些放学路上的树、晚自习的灯、面馆里来来往往的人。后来上了高中,作业多起来,店里也忙,他就写得少了。
偶尔写,也只写在草稿纸边角,很快就扔掉。
沈嘉树知道他这点毛病。
所以每次看到文学社都会问一句:“你真不去?”
陆景和说:“麻烦。”
“报名表又不会咬人。”
“社团活动要交稿。”
“你不是会写吗?”
陆景和看他一眼:“写和交出去是两回事。”
沈嘉树还想说什么,前面忽然有人喊:“同学,麻烦别堵在这里。”
陆景和抬头,看见林知夏站在旧音乐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沓报名表。
她也看见了他。
沈嘉树立刻笑眯眯地打招呼:“林同学,我们来支持社团招新。”
林知夏看了看他空空的手:“支持?”
沈嘉树从旁边文学社桌上拿起一颗糖:“精神支持。”
周念念从教室里出来,一把拍掉他的手:“那是给报名的人吃的。”
沈嘉树震惊:“糖还分身份?”
“当然。”周念念说,“你报名就能吃。”
沈嘉树立刻看向文学社的报名表:“那我报一个?”
陆景和:“你确定?”
周念念:“你写什么?《我和空调的二三事》续集?”
林知夏没忍住,笑了。
文学社的学姐听见,也笑着说:“这个题目其实挺有生活气息的。”
沈嘉树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吗?学姐你很有眼光。”
陆景和觉得不妙。
五分钟后,沈嘉树真的在文学社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景和看着他:“你来真的?”
“为了一颗糖。”沈嘉树撕开糖纸,“人生总要冲动一次。”
周念念捂着脸:“你别说你是三班的。”
“已经写了。”
林知夏低头看着报名表,目光从沈嘉树的名字慢慢移到陆景和脸上。
“你不报吗?”她问。
陆景和愣了一下。
“我?”
“嗯。”林知夏说,“你语文课回答得很好。”
“那个只是回答问题。”
“也是。”她点点头,“但你应该挺会写东西的。”
陆景和拿着报名表的手停住。
这句话不是很重,却像刚好落在了某个地方。
沈嘉树在旁边赶紧接:“对啊,陆哥写东西挺好的。”
周念念也说:“你上学期班刊那篇不是还被老师夸了吗?”
“那是陈老师硬塞的。”
“夸了就是夸了。”
文学社学姐笑着递过来一支笔:“同学,要不要试试?不喜欢的话,以后也可以退。”
陆景和看着那张报名表。
表格很普通,姓名、班级、联系方式、加入理由。
他握着笔,半天没写。
林知夏也没催,只是抱着那沓报名表站在旁边。
楼道里很吵。
高一学生挤来挤去,广播站的麦克风偶尔传来一声刺耳的电流音,摄影社的人正在招呼别人试拍。沈嘉树吃完了那颗糖,开始和周念念争论“文学社能不能写食堂测评”。
陆景和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景和。
高二三班。
加入理由那一栏,他想了想,只写了两个字。
试试。
写完以后,他把表递给学姐。
学姐看了一眼:“欢迎。”
沈嘉树立刻鼓掌:“恭喜陆哥加入文学道路。”
陆景和把笔还回去:“你先恭喜你自己吧。”
“我已经开始构思了。”沈嘉树很认真,“第一篇就写《空调拯救世界》。”
周念念:“别污染社刊。”
林知夏站在旁边,低头整理报名表。
陆景和看见她嘴角有一点笑。
他忽然觉得,报名表上那两个字也没那么丢人。
试试就试试。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因为她,多做一点原本不会做的事。
社团招新结束后,旧楼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周念念和林知夏留下来收桌子,陆景和和沈嘉树也被抓着帮忙。沈嘉树一边搬椅子一边抱怨:“我今天明明只是来吃糖的。”
周念念说:“吃了糖就要干活。”
“那颗糖才多大?”
“精神价值很高。”
林知夏把报名表按社团分好,用夹子夹起来。她整理东西很细,边角都会对齐。陆景和在旁边帮她把书签装回盒子里,不小心把一张掉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
书签上印着一句话:
“喜欢会让普通的一天,变得不太普通。”
字体有点花,看起来像社团自己设计的。
陆景和盯着看了一秒,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土。
又有点准。
林知夏也看见了。
她从他手里接过书签,放回盒子里。
“这句挺像文学社会写的。”她说。
陆景和问:“不好吗?”
“没有。”林知夏想了想,“就是有点直接。”
“你不喜欢直接的?”
“也不是。”她把盒子盖上,“看是谁说。”
陆景和动作停了一下。
沈嘉树刚好从旁边路过:“你们在聊什么?”
陆景和立刻说:“聊你那篇《空调拯救世界》。”
沈嘉树精神一振:“我觉得可以写成三部曲。”
周念念从后面推他:“你先把椅子搬完。”
收拾完旧音乐教室,天色已经不早了。
今天没有晚自习,很多人都早早回家。走廊里只剩几个社团干部还在清点东西,远处楼梯口传来扫帚碰到墙的声音。
林知夏抱着最后一摞表格,准备送去办公室。
陆景和顺手接过一半:“一起吧。”
她看了看他:“你不是要回店里?”
“不差这几分钟。”
“哦。”
两人下楼。
旧楼的台阶有点窄,林知夏走在前面。她今天鞋带系得很紧,走路时鞋跟轻轻碰到台阶边缘,声音一下又一下。
陆景和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报名表。
走到一楼时,林知夏忽然停下。
陆景和差点撞上去:“怎么了?”
她回头看他,眼里有点犹豫。
“你为什么不想报名文学社?”
这个问题绕回来了。
陆景和低头看着怀里的表格,说:“也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觉得麻烦吧。”他说,“写给自己看没什么,给别人看就会想很多。”
“怕别人觉得不好?”
“嗯。”
林知夏点点头。
陆景和以为她会说“不会的”或者“你写得挺好的”。
但她没有。
她只说:“我也怕。”
“你怕什么?”
“作文被别人看。”她说,“尤其是写自己的事。”
陆景和想起那篇《搬家那天》。
走廊里的光有点暗,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灰。林知夏抱着表格,站在楼梯口,声音很轻。
“可是老师说,如果一直不拿出来,好像也有点可惜。”
陆景和看着她。
她说完,又像觉得自己讲多了,转身往外走。
“走吧,办公室快关门了。”
陆景和跟上去。
外面的风吹过来,没下雨,但有一点凉。
去办公室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二楼,陆景和果然又看见那盆黄了一半的绿萝。比前天看起来更黄了。
林知夏也看见了。
她停下来,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
“真的快死了。”
陆景和笑了:“我没骗你。”
“要浇水吗?”
“陈老师说浇多了才这样的。”
林知夏沉默。
“那它挺难的。”
陆景和没忍住笑出声。
办公室门开着,陈老师正在里面收拾东西。看见他们送表来,她接过去,顺手翻了翻。
“辛苦了。知夏,今天社团那边还适应吗?”
“还好。”
“慢慢来,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和老师说。”陈老师又看向陆景和,“你报文学社了?”
陆景和愣了下:“老师怎么知道?”
“刚才文学社老师在群里说了。”陈老师笑了笑,“挺好。你以前写东西就不错,别总藏着。”
陆景和摸了摸鼻子:“嗯。”
走出办公室时,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陆景和问:“怎么了?”
“大家都说你写得好。”
“大家也说沈嘉树跳远不错。”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知夏认真想了想:“沈嘉树那个,可能有点鼓励成分。”
陆景和笑得差点没忍住。
两人下楼时,天边只剩一点暗红色的光。
走到校门口,陆景和习惯性往面馆方向看了一眼。店里灯已经亮了,陆母大概已经开始忙晚饭那一波。
林知夏也往那边看。
“你要过去了吧?”
“嗯。”
“那我先回家。”
她说着要往马路对面走,陆景和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颗糖。
是刚才文学社报名送的那种。
他递过去:“给你。”
林知夏低头看。
糖纸是橘子味的,透明包装,里面的糖被夕阳照得有点亮。
“为什么给我?”
“你刚才没吃。”陆景和说。
林知夏接过糖,指尖碰到糖纸,发出很轻的响。
“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
她把糖放进口袋:“谢谢。”
刚说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林知夏先笑了:“又说了。”
陆景和说:“这次可以。”
“为什么?”
“糖的事比较正式。”
林知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校门口人不多,风吹过梧桐树,树叶哗啦响。夕阳被教学楼挡住一半,只剩一点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陆景和看见她笑,忽然觉得自己报文学社这件事,好像没那么冲动。
“明天见。”他说。
林知夏点头。
“明天见。”
她转身过马路。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糖,看了一眼。
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陆景和站在校门口,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像是尝到了味道。
过了几秒,她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陆景和也抬手。
直到她进了小区,他才转身往面馆走。
沈嘉树正好从店门口探出头。
“陆哥。”
陆景和脚步一停:“你怎么又在?”
“我妈今天也堵车。”
“你妈天天堵车?”
沈嘉树咳了一声:“主要是我想吃面。”
周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这句,抬头说:“他刚才在门口看了你们半天。”
沈嘉树立刻:“我没有。”
陆景和看着他。
沈嘉树慢慢把脑袋缩回去:“我只是关心兄弟安全过马路。”
陆景和走进店里,把书包放下。
陆母从厨房问:“今天怎么晚了点?”
“送了点东西去办公室。”
“吃饭没?”
“还没。”
“那先坐着,我给你下碗面。”
陆景和应了一声。
他坐到柜台后,掏出手机,班级群里已经炸了。
周念念发了运动会报名表的照片。
沈嘉树第一个回复:
【沈嘉树】:男子跳远,等我一跃成名。
【周念念】:别一跃摔倒。
【沈嘉树】:你这是打击运动员积极性。
【周念念】:我是提前管理预期。
陆景和往下看。
自己的名字也在表上。
男子一千五。
旁边后勤名单里,林知夏的名字排在第二个。
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陆母把面端过来:“看什么呢?”
陆景和把手机按灭:“运动会报名表。”
“你报什么了?”
“一千五。”
陆母手一顿:“你自己报的?”
陆景和沉默了一下:“差不多。”
陆母笑了:“那好好跑,别逞强。”
“嗯。”
“要不要我到时候给你送水?”
“不用。”陆景和低头拌面,“我们班有后勤。”
陆母看了他一眼。
“哦。”
这个“哦”拖得有点长。
陆景和假装没听出来。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他把语文书拿出来,里面掉出早上那张便签。
姜汤喝了吗。
右下角的小杯子画得很圆,杯口还有两条短短的热气。
陆景和看了几秒,把便签重新夹回书里。
他想了想,又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张纸。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
最后写了几个字:
喝了。很辣。
写完觉得太短。
又添了一句:
但是没感冒。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在写什么很重要的通知。
明明只是回一张便签。
他把纸折好,夹进英语书里,准备明天带去学校。
写完作业已经快十一点。
陆景和关了店里的灯,跟陆母一起上楼。经过窗边时,他往对面小区看了一眼。
有几盏灯还亮着。
不知道哪一盏是林知夏家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快步上楼。
第二天早上,陆景和到教室时,林知夏还没来。
他坐下,把那张折好的便签拿出来,放到她桌角。
沈嘉树从旁边凑过来:“这是什么?”
陆景和把他的脸推开:“你的英语默写背了吗?”
沈嘉树立刻坐回去:“你现在越来越会转移话题了。”
“背。”
“知道了知道了。”
林知夏是在早读铃响前两分钟进来的。
她看起来有点赶,额前碎发被风吹乱了,坐下时还轻轻喘了一下。
陆景和问:“跑来的?”
“差一点迟到。”
“没吃早饭?”
林知夏正要拿书,动作停住。
陆景和一看就知道答案了。
他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鸡蛋,放到她桌上。
“我妈装多了。”
林知夏看着那个鸡蛋,又回头看他。
“你妈妈是不是每天都装多?”
陆景和被问住。
沈嘉树在旁边幽幽地说:“这个问题问得好。”
陆景和看他一眼。
沈嘉树立刻捧起英语书:“I am reading.”
林知夏拿起鸡蛋,小声说:“谢谢。”
陆景和把便签往她那边推了推:“还有这个。”
她低头看见那张纸,愣了一下。
打开后,她看了几秒。
嘴角慢慢弯起来。
“姜汤很辣吗?”
“很辣。”
“那你还喝完了?”
“我妈站在旁边。”
林知夏笑出了声。
早读铃响了。
教室里读书声乱糟糟地响起来,沈嘉树在旁边把 abandon 读得像“鹅班登”,周念念隔着一组座位纠正他。
林知夏低头,把那张便签夹进了浅绿色笔记本里。
陆景和看见了。
她夹得很小心。
像那不是一句“喝了,很辣”,而是什么值得认真收好的东西。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她的笔记本边缘。
陆景和翻开英语书,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哪怕下一秒,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宣布今天要随机抽背全文。
沈嘉树发出一声很轻的哀嚎。
陆景和低头看书,嘴角还是没压下去。
今天大概也不会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