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渊岭岔路往西,走不到半日,林木就渐渐变了模样。
方才还是灰扑扑的荆棘和裸岩,越往里,空气越是清润,路两旁的树冠高得看不见顶,浓密的枝叶把天光筛成一片片细碎的绿影。林一走在其中,感觉比先前舒服了不少——仿佛一脚踏进了另一个季节。
卡塞尔说的那颗“有三棵歪脖子树的坡”不难找。坡脚果然并排立着三棵歪得东倒西歪的冷杉,树皮上刻着一串看不明白的凹痕,像是某种记号。顺着坡往上走到顶,林一看见远处林壑深处,露出一截青灰色的塔尖。
“到了。”他停下脚步,眯眼望过去,“精灵哨站。”
“你确定那帮冷淡性子会理你?”白泠从后面探出头,也朝那边望了一眼,“我可听说精灵的规矩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外人闯进她们地盘,轻则被赶出去,重则……我可不想你俩光顾着赶路,先在人家门口吃个闭门羹。”
“试试呗。”林一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总得先打招呼,才知道人家让不让进。”
两人穿过一片雾气缭绕的矮灌木,来到那截青灰色塔尖下的开阔地。这里比想象中安静得多,没什么人声,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响,还有远处隐约的溪水声。塔下立着一道石砌的矮墙,墙上覆着一层鲜绿的苔藓,墙头蹲着一只通体银白、眼珠碧绿的……林一叫不上来名字的小兽,正歪头打量着他们。
“站住。”
一道清冽得像是浸过溪水的嗓音,从矮墙上方传了下来。
林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背着长弓的精灵少女立在墙头。她一头浅翠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耳尖微微挑起,眉目清冷,一双碧绿的眸子带着审视的意味,从上到下把林一和白泠打量了一遍。她腰间的箭囊里插着几支尾羽雪白的箭,看着就不好招惹。
“人族?”她缓缓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黑渊岭那边过来的?我们这哨站不常有人族到访,你们来做什么。”
林一抱了抱拳,尽量显得客气些:“姐姐,我往北赶路,听说北境那边的方向要通过这一带,想请教一下路。不会多留,更不会打扰你们。”
精灵少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到他身旁那个银发小姑娘身上,似乎在衡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中的弓弦,淡淡道:“北境那头,不是你们人族该去的地界。劝你一句,往南回头,还来得及。”
“我去那儿有事。”林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劳烦姐姐指点条明路。”
精灵少女的目光微微一凝,像是没料到这人这么坚持。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叫什么?”
“林一。”
“林一……”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念了一遍,随即轻轻一跃,从墙头上落了下来,落在他们面前。这一下,林一才看清她的身形——比白泠高出一截,身形修长,动作极轻,落地几乎没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我叫诺薇。”她抱着手臂,碧眸里带着一点探究,“这哨站我是当值的。北境边缘那一片,平常确实不放人过去,不过——你既然铁了心要去,我倒是可以带你先到哨站边上看看情况。省的你自己乱闯,反倒惹出乱子。”
“那就有劳诺薇姐姐了。”林一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下。
白泠站在一旁,没插嘴,只是那双银眸在诺薇身上转了两圈,又悄悄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捻了一下。
诺薇在前面带路,林一和白泠跟在后面,绕过矮墙,穿过一片种着矮灌木的园子,来到哨站里的一间石屋前。屋里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旧图。
“要往北渊那片去,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诺薇把那张旧图转了个方向,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标着细细弯纹的地方,“这一带,是精灵的边境要地。往北再走一日,就是禁地。那片地面常年封着,底下镇着些东西,连我们精灵自己都不常进去。你要越过那儿往北渊走,等于要在禁地边上过一道。”
“禁地底下,镇着什么?”林一目光落在那处弯纹上。
“魔族残魂。”诺薇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放低了些,“很多年前,苍蓝四族打过一场大仗。那仗打完,有片魔族的残魂没散干净,被封在精灵境内这片禁地里,由我们看守。平时相安无事,可一旦有血气混进封印,那东西就会躁动。”
林一心头一跳。魔族残魂——这跟他前世《苍蓝之上》里魔族那条线的设定,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没想到,这条线竟藏在精灵的边境禁地里。
“姐姐。”他抬起头,“禁地那头的路,能借我走一趟吗?我保证不碰封印,只借个道。”
诺薇沉默地看着他,过了良久,才缓缓道:“这事我做不了主。禁地设了层结界,外人要过,得哨站里的主事点头。你要真想走,我得先回去替你问一声。你俩先在哨站住一晚,明早我给你信。”
“麻烦了。”
当晚,林一和白泠被安排在哨站一间空置的木屋里歇下。月色很好,清亮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束。
林一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想事情。
从灰石镇到黑渊岭,再到这精灵哨站,不到几日的工夫,他竟已经摸到了“北渊—魔族残魂—神族封印”这条线的一角。前世他要通关《苍蓝之上》,得先败四族;而现在,人族、精灵、魔族、兽族的线索,正一条一条地往他面前凑。
“喂。”白泠翻了个身,突然小声开口,“那个精灵姐姐,说什么魔族残魂、禁地封印的……你信她说的?”
“半信半疑吧。”林一回神,“话里的东西跟我知道的对得上,可她让我在这等着,未必就真替我们去问。”
“那你还要等?”
“等是等,可我总不能真干等着。”林一笑了笑,翻身坐起来,从窗缝探出头,朝夜色里的哨站深处望了望——青灰色的塔影在月光下静静立着,那间石屋的方向亮着一盏幽微的灯。
“白泠。”他压低声音,“你要是困了就先睡。我去前面探探路,看看那禁地到底在哪个方向。不惊动她们,最多看一眼就回来。”
“你一个人去?”
“嗯。”林一已经开始往身上系那袋卡塞尔送的猎具,“你不是当剑的嘛,剑留在这看着,省得我一个出门没人给你兜底。回来再叫你。”
白泠张了张嘴,终究没拦,只是望着他又叮嘱了一句:“……那你要小心点,别莽。”
林一冲她摆摆手,无声地翻过窗,踩着月色,朝哨站深处那片更暗、更静的方向,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