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影子,林一贴着树干,尽量不穿那些被月照亮显眼的空当,一路往哨站更深处摸去。
哨站不大,可越往里走,建筑越少,树越密,最后只剩一条踩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小径,顺着山势往下沉。空气里那股清润的水汽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寒意,一层层往人骨子里渗。
林一紧了紧背上的猎具,压低呼吸,脚步放得更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眼前豁然一亮,又豁然一暗——亮是因为前头那片林地忽然空出一大块,月光顷洒下来;暗,是因为空地的尽头,横着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漆黑的黑黢黢的屏障。
那东西像一层流动的黑纱,悬在两棵巨树的躯干之间,表面泛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林一眯眼打量,片刻后,视野里浮出一行浅蓝色的字——
【精灵边境禁地 · 封印结界 · 魔族残魂巢穴 · 等级:未知】
未知。
林一心头微微一沉。他看穿等级的能力,第一次在一处“地方”上失效了。这玩意儿不是活的,他看不出它的深浅,只知道那道黑纱底下透出来的气息,让他后背的汗毛一寸寸竖了起来。
他正要再往前探两寸,忽然,一道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哭声的声音,从那道黑纱底下飘了出来。
呜——呜——
那声音又远又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升上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林一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瞬。他想起来路上的那些传闻——月亮圆的时候,北境古战场底下能听见呜咽的哭声。
可现在,月亮很亮,他人在精灵哨站深处,却听见了几乎是同样的动静。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往前,正要退——黑纱底下,忽然“咕嘟”冒出一团暗紫色的雾气。
那雾气像有眼睛一样,在半空停顿了一下,随即猛地朝林一这个方向蹿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林一下意识侧身一闪,那一团暗紫雾气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撞在身后一棵大树上,“嗤”地一声,树皮竟被腐蚀出巴掌大一块焦黑。
好凶的东西。
林一不敢恋战,脚下抹油似的往后退。那团雾气却像认准了他,转了个弯又追了上来,而且越凝越实,隐约能看到里面凝着一只半握的、惨白的手影。
就在那只手影快要碰到他后背的一瞬,一只手从斜刺里探出来,“啪”地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往边上一拽。
林一脚下踉跄,被人硬生生拽出好几步,躲开了那团雾气。他回头一看——拽他的人,是白泠。
“你——你不是留在屋里了吗?”林一有些愣。
“留个鬼。”白泠咬着唇,银眸里又是气又是急,“你以为我一听你说要一个人去探路,就真安心躺下睡了?我要是真睡了,谁给你兜底!那东西追你,你就敢跑,也不叫我一声——你当本小姐这柄剑是吃素的?我一出鞘,那些邪祟能不能挨得住,我心里自有权衡。”
那团暗紫雾气被她们躲过,却没散,在半空凝滞了片刻,又缓缓朝两人的方向逼来。白泠二话不说,“铮”地抽出背后那柄银剑横在身前,手腕一抖,剑尖直直指向那团雾气:“退远点,我来。”
“别硬拼。”林一飞快道,“这地方不对劲,先撤。”
“那你还往这儿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脚下却半点没停,一边往后退,一边躲着那团雾气的追击。可那团雾气像是认定了他们不散,越来越快,附近的地面更是隐隐腾起一股黑气。
就在林一以为要在这儿栽个跟头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
“站着别动!”
是诺薇。
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小路尽头,单手扣着长弓,另一只手搭在弦上,箭头正对着那团不断逼近的雾气。她没急着放箭,只是冷声道:“退到那片月石后面去,快!”
林一和白泠会意,三两步退到路边一块平整的浅色大石后方。诺薇这才松开弓弦,只听见“咻”的一声轻响,一支尾羽雪白的银箭破空而出,穿过那团暗紫雾气的正中央。
那团雾气像被定住了一般,在半空僵了一瞬,随即“嗤”地散成一片稀薄的黑气,缓缓消融在月光里。
林一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层。
诺薇收了弓,缓步走下小路,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看不清表情,却透着一股分明的不满:“难怪我大半夜睡得不安生,惦记着想来这边看看——果然,你胆子倒是大,敢摸到禁地边上来。”
“我……就看看。”林一见被撞破,也不装了,抹了把冷汗,老实道,“没想惊动封印,是那团东西自己蹿出来的。”
“那是封印在‘躁’。”诺薇语气平淡,眼底却带着一点凝重,“魔族残魂封印得久了,偶尔会往外漏一丝邪气。你站在月石后面就没事——月石能镇住那股邪气。可你若真要往里走,那些东西醒过来的,就不止这一团了。”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那层黑纱,又收回目光,落在林一脸上:“所以,我跟你说要问过主事再定,不是敷衍你。禁地这道口,没主事的令,你过不去,也过不来。你非得硬闯,只会把你自己搭进去。”
林一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我莽了。麻烦诺薇姐姐了。”
“走吧,回去睡觉。”诺薇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明早主事的信送到了,我再叫你。别再一个人半夜摸过来了,听见没。”
“听见了。”林一应了一声,把银剑递还给白泠,两人默默跟在诺薇身后往回走。
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一走在那条安静的小路上,回想着刚才那团从禁地里蹿出来的邪气,以及它被月石镇住、被银箭一箭射散的模样,心里对这片禁地——乃至北渊那条线——的底细,愈发掂量出分量。
他得找个机会,摸清这封印到底镇着什么。不止是为了通关,而是他能感觉到,这条线,串着他穿越进来后想弄明白的、关于这个世界的几乎所有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