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境往王都，少说要走七天。头两天还好，越往南，官道越宽，行人越多，路边的歇脚茶摊也渐渐有了人气。林一有兽皮囊敛着气息，走在人群里，就是个普普通通、背着把剑赶路的乡下少年，没谁多看他一眼。
变故是第三天，在过一条叫白柳湾的峡谷口时遇到的。
峡谷窄，商队、车马、行脚的一股脑挤在那条单行道上，堵得水泄不通。林一跟着人流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挪到谷口，正要随队伍往里走，就听见前头一阵骚动——几个结伙的贼汉，趁着人多路窄，盯上了前头一辆粮车，正持着刀逼着押车的伙计卸货。
这原本是个“管不得”的闲事。官道上有守卫，自会有人来管。可那粮车旁还蹲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吓得抱住车辕不肯撒手，一个贼汉嫌他碍事，抬手就是一记窝心脚，把孩子踹得整个人卷进车轮底下。
林一眉心一跳。
他本不想在这条被黑袍人还没摸清的南路上惹事。可下一瞬，一道清亮的护身剑气已经不受控地从他掌心跳了起来——兽皮囊只能敛住被动外泄的气息，压不下一颗真动了的手。那剑气像道软带，轻巧地卷住孩子的腰，把他从车轮底下捞了出来，又抬起来，稳稳放回路旁。
就这么一下，周遭瞬间静了三分。
那几个贼汉愣了愣才回过神，骂骂咧咧地朝他扑过来：“哪来的野小子，敢坏爷的好事？”林一本想收手，可身上那点被压了三天、憋到极处的魔力，一听“动手”二字，到底没忍住，呼啦一下全泄了底。只见他掌心一团蓝得发亮的光焰猛地炸开，随即化开成漫天飞散的光刃，稀里哗啦扫了一圈——没有伤人，只是擦着每个人的耳廓、肩头、脚边钉进土里。三四把刀同时脱手落地，几个贼汉连滚带爬地跌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尘埃落定。林一自己先皱了皱眉——他这一下，闹得有点大了。
正当他想着怎么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赶紧走人，人群里忽然分开一条路。一个三十来岁、穿着圣辉学府灰蓝长袍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那人一头利落的短发，腰上挂着一柄样式很新的细剑，看穿衣打扮不像商旅，也不像官差，却偏偏在这乱糟糟的谷口，走得旁若无人。
“一手的剑……还兼着这么厚的魔力。”那人摘下帽檐，冲他咧嘴一笑，语气干净爽朗，一点不绕弯子，“兄弟，你这身手，走官道，倒像是在躲着谁似的。”
林一心头一凛，可随即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枚青铜牌拱起的轮廓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他也就不再装傻：“先生认得这块牌子？”
那人没正面答，只回他前头那句话：“圣辉收人，向来只认两样——家世，或是天赋。”他顿了顿，“你两样都够得着。前者你没有，后者……你不肯露，可惜了。”
他说着，从腰间的皮囊里抽出一只巴掌长的皮夹子，随手抛给林一：“我叫方焯，圣辉的游学导师，这半年跑外头考察走丢了，正要赶回城复命。你要是不介意，这个拿着。”林一接过来翻开——是一封盖着学府印章的举荐文书，上头工工整整写着他的名字。
“牌子是进门的票，这封信，是替你堵住满屋子闲人的嘴。”方焯双手插回兜里，又补了一句，“跟我们一道走，省得你到城门口再跟门房掰扯出处，烦。”
林一捏着那封文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没问对方为什么对一个路上偶然撞见的人上心到这一步，只觉得这趟本该“低调”的南行，忽然就来了意思。
——这人，分明是认出了那块牌子，才特意走过来的。
他可没天真到，以为天底下人人都是路见不平、爱管闲事的热心肠。
可自打出了黑石阵，白泠的话就少了。
以前她总爱跟在林一旁边叽叽喳喳——嫌饭难吃、嫌路颠、嫌那些镇上的人看她的眼神烦。这三天，她却安静得不像话，多数时候只是闷头走路，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眼神里空落落的，像在想什么想得很深。
夜里在驿站投宿，白泠蜷在窗边，银发散下来，月光打在她脸上，白得几乎透明。林一喂完马回来，见她还没睡，便坐到她旁边：
“一路都不吭声，想什么呢？”
“在想那黑袍人说的话。”白泠的声音低低的，“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醒过来。”
林一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故作轻松：“醒就醒了呗，你可是S级，怎么，还嫌自己来早啦？”
“我不是嫌。”白泠转过头，银眸定定地望着他，认真得让林一心头发紧，“我是怕。”
“我怕——我要是压根不是你该召唤的那把剑呢。”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我怕我醒来，不是来帮你通关的，是……有别的什么，在被那封印松开的时候，一起醒了。”
林一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轻轻揉了一下白泠翘着的那根呆毛，声音放得很柔：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想害我，还是想护我？”
“废话，当然是护你啦！”白泠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顶了回去，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林一笑了：“那不就得了。管你当初是醒给谁的，现在你是我的剑，我也认你是我的剑。别的，等它真来了，咱俩再说。”
白泠张了张嘴，眼眶却先一步红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那晚，驿站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扑簌簌响。林一睁着眼躺在铺上，却怎么也没睡着。他心里清楚——那块青铜牌，那黑袍人，还有那句“它醒了”，像一根一根看不见的线，正把他们俩往同一个网里拽。
而他连这网是谁织的，都还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