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燈如晝
第二節
雲錦齋在觀前街的盡頭,門面不大,兩扇黑漆木門上頭掛著一塊金字招牌,是蘇州城裡最老的絹布鋪子。洛明曦下車時正趕上掌櫃在門口曬料子,一排雪白的素絹掛在竹竿上,被風吹得波浪似的起伏。
「洛小姐!」掌櫃認得她,放下手裡的竹竿迎上來,「可有日子沒見了。還是要桃紅的絹面?上回您說要做條披帛,我這兒新進了一批……」
「這回不要桃紅。」洛明曦走進鋪裡,春杏跟在她身後東張西望。鋪子裡頭光線暗,一排排布匹從地面堆到頂棚,空氣裡浮著細細的絹絲絨,聞起來是漿粉和新棉的味道。她走到放素絹的櫃檯前,拿手指捻了捻幾塊料子的邊角:「有沒有最薄的?能透光的,月白色,要蘇州本地織的,不要杭絹。」
掌櫃從底下拖出一匹來,掀開遮灰的布:「您看看這個。『月下霜』,雲錦齋的老師傅織的,比蟬翼厚不了多少,透光不透人,拿來糊燈籠最好不過。」
洛明曦展開一段對著窗外的光看。日光從絲絹裡透過來,白裡泛一層極淡的銀藍,像冬夜的月光落在薄雪上。她滿意地點頭,又讓掌櫃拿了兩管狼毫筆和一盒徽墨,想了想又要了一卷極細的銅絲。春杏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小姐,您真要自己補燈啊?那個……那個活兒可細,您連針線都……」
「所以我買了兩管筆。」洛明曦把銅絲在手指上繞了繞,試了試韌性,「寫壞了一管還有備用的。」
春杏張了張嘴,把「您連字都寫得歪歪扭扭」這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回程的馬車上,洛明曦把銅絲舉到眼前對著光看。赤金色的細絲在指間纏繞,和她燈上那些麻花結的質地一模一樣。她問掌櫃時掌櫃說這是「赤絞銅」,蘇州城裡用得不多,專門用來做細巧活計的,西街打銅巷的老陳頭那兒纔有賣。她記下了這個線索,將銅絲小心收進袖袋裡。
馬車拐過一個彎,車輪碾過青石板上的水窪,濺起一小片泥。春杏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忽然「咦」了一聲:「小姐,那不是城西陳府的三少爺嗎?這麼早就出來逛了?」
洛明曦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街對面一家茶樓的簷下,一個穿寶藍長衫的青年正跟人說話,身形清瘦,側臉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是陳家三公子陳硯安,和她同年,聽說去年中了秀才,在蘇州城年輕一輩裡算是出挑的。兩家以前有過往來,陳家老太太還動過結親的念頭,後來洛家敗落,這事就不了了之了。洛明曦對這人沒什麼印象,只記得有一年燈會上碰見過,他衝她行了個禮,她回了個禮,就各自走了。
似乎是感應到她的目光,陳硯安側過頭來,正好與她的視線對上。他愣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朝馬車方向拱了拱手。洛明曦欠身回禮,放下簾子,對春杏說:「走吧,別耽誤了。」
春杏放下簾子的那一剎低聲嘀咕:「陳三少爺看起來倒是不錯,人斯文,家世也好……」
「春杏。」洛明曦語氣平靜,「我爹走那年,陳家老太太說的是『等曦丫頭孝期滿了再議』,結果我孝期滿了,她們家的媒人再也沒來過。世交尚且如此,何況其他。」
春杏不說話了。馬車裡安靜了一陣,輪子骨碌碌轉著,把觀前街的喧囂漸漸甩在後面。
回到洛府已經近了晌午。洛明曦把東西在書房裡一一鋪開,讓春杏去歇著,自己關了門。書房是父親以前用的,她平日裡不太進來,怕睹物思人。但今天她在父親的舊書案前坐下,案上筆架猶在,硯臺裡的殘墨乾成了黑褐色的一小塊,像一枚枯萎的花瓣。
她把玉兔燈放在案中央,將燈底朝上擱穩,撥開流蘇,那行瘦硬的字又露出來了。她對照著看了看,從袖袋裡拿出銅絲,試著學那個麻花結的繞法。手指笨拙地纏了幾圈,銅絲扭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她拆了重來,又扭,又拆,反覆了七八遍,指尖被銅絲勒出紅印子,才勉強繞出一個像樣的結來。
「原來這麼難。」她吹了吹發疼的手指,把那個歪扭的銅絲結放在燈旁邊比了比,臉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少年的手藝比她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燈架上的銅絲結整整齊齊,每一個回形結大小一致,像用尺子量過似的。她再低頭看那行字,想像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蹲在燈會某個角落裡,拆竹骨、繞銅絲、糊絹面,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滋味,有暖意,也有點酸。
她深吸一口氣,拿出「月下霜」來鋪開。月光一樣的素絹在案上攤平,她用鎮紙壓住四角,拿起狼毫筆蘸了墨。墨是新磨的,徽墨的香氣在書房裡散開,混著老木頭和舊書卷的味道,讓她想起小時候趴在案邊看父親寫字。
洛文淵的書法師從顏真卿,字體端方厚重。她臨過幾年帖,雖然寫得勉強,但父親的字她記得清清楚楚。她閉眼回憶了片刻,筆尖落到絹上,一筆一劃慢慢寫。
吾女曦曦。
四個字寫了快半盞茶的工夫。放下筆時她手心全是汗,絹上的墨跡暈開了一點邊,但形體在。她對照燈上原本的字跡看了又看,脣形不自覺地跟著默唸了一遍。父親的筆跡她臨得還算像,只是少了那分渾然的氣力,多了些女兒家的纖細。但她覺得可以了。她只是想在舊絹破了的那一天,自己能親手補上父親的字,而不是讓那四個字隨著時間褪盡。
墨乾了,她把新寫了字的素絹小心收進匣子裡,放在燈旁邊。擡頭時從窗口望出去,院裡的玉蘭花已經開了兩三朵,白生生的,在午後的日光裡像一小團一小團的雲。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枚玉墜。
她把墜子從手腕上解下來,湊到窗邊再看那個「霞」字。光線比早上更好,照得玉質瑩潤通透。她這才發現那道刻痕不是用刀刻的,是用什麼尖細的東西一點一點劃出來的,筆劃的深淺不一,最後一捺收得尤其輕,像寫字的人寫到這裡忽然猶豫了。她翻過來對比正面的「洛」字篆印,那纔是正經的刀工,平整規律。背面的「霞」字則是誰後來添上去的,手法稚嫩,歪斜得有些可愛。
七歲那年燈會上,兩個孩子擦肩而過,一個掉了玉墜,一個撿了,然後追了半條街沒追上。那個孩子拿著她的玉墜回到家,也許琢磨了幾天要不要還回去,最後在背面刻了什麼字。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嗎?還是別的呢?
她把墜子重新繫迴腕上,紅繩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窗外的玉蘭花被風吹得輕輕晃,她想起少年說「等妳把燈保管好一整年不丟,我就告訴妳」。一年。三百多天。可現在才正月十六,她已經覺得等不了了。
「趙府的宴會是今晚什麼時辰?」她朝窗外問了一句,春杏的聲音從院子裡飄過來:「酉時!老趙說馬車已經備下了,衣裳也熨好了!」
洛明曦把書房收拾整齊,筆洗了,墨封了,素絹和銅絲收進匣子裡,玉兔燈放回枕邊。臨出門前她又檢查了一遍,燈在,墜子在,貼身的繡袋裡還裝了一小段她照著繞出來的銅絲結,雖然醜,但她想帶在身上。
換衣裳的時候春杏替她繫腰帶,低聲說:「小姐,我打聽過了,今晚趙府請了十二家的小姐,除了您,還有陳府的二小姐、周府的大小姐、沈家的三姑娘……都是未出閣的。趙大人剛從京裡來,聽說夫人還沒續絃,這宴會……」
「我知道。」洛明曦對著銅鏡把鬢邊一朵絹花別正,「趙大人如果真要續絃,不會挑十二個沒出閣的姑娘放在一起看。他是在替人相看。」
春杏的手一頓:「替誰?」
洛明曦沒回答。她把腕上的玉墜往袖口裡攏了攏,藕荷色的繡梅褙子外頭又罩了一件月白比甲,整個人素淨得像一枝早春的梨花。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笑了笑:「不管替誰,反正不會是我。洛家現在只剩下一個空宅子和幾畝薄田,哪個官宦子弟會看上這樣的家底?」
她說得坦然,春杏聽了卻鼻子一酸。
上馬車之前,洛明曦回頭望了一眼後院的方向。夕陽把洛府的青瓦染成暖金色,簷角的風鈴被晚風吹得叮噹響。她忽然想,如果今晚那少年又戴著狐狸面具出現在某個角落裡看著她呢?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袖袋裡那截歪扭的銅絲結。
她想告訴他,你看,我也在學。
馬車啟動了,車輪軋過青石板,向著蘇州府衙的方向駛去。長街兩旁的鋪子陸續亮起燈來,一盞接一盞,像一串被誰隨手撒下的珠子。上元節雖然過了,可正月十六的夜仍是亮的。洛明曦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街上行人漸多,有提著燈籠散步的,有沿河放小水燈的,還有孩童追著一盞走馬燈又跑又跳。
她的目光掠過人羣,在每一個身形相似的人身上停一瞬。沒有狐狸面具。沒有朱紅和金粉。她放下簾子,低頭撫了撫腕上的玉墜,玉蘭花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她想,不急。一年呢。
馬車穿過兩條街,拐進府衙所在的朱雀大街。遠遠就看見趙府門前燈火通明,兩盞巨大的琉璃燈籠掛在門楣兩側,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門口已經停了五六輛馬車,車伕們聚在牆根下抽旱煙,僕從們捧著拜帖進進出出。
洛明曦下了車,春杏替她理了理裙擺。她深吸一口氣,把腕上的玉墜最後摸了一下,踏上趙府的臺階。
門內傳來一陣女子的笑聲和絲竹之音,混著暖融融的燈火香氣撲面而來。她邁過門檻時微微瞇了瞇眼,適應了片刻的光線,然後在人羣中看見了陳硯安。他站在廊下,正跟一個穿緋色衣裳的姑娘說話,轉頭看見她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隨即又露出那個溫和的笑容來。
洛明曦點頭回禮,視線越過他投向廳堂深處。燈火輝煌處,一個穿石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正與人寒暄。那是趙元朗。他對面坐著另一個年輕人,背對著門口,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截墨綠色的衣袍和端著茶盞的修長手指。
趙元朗側頭對那年輕人說了句什麼。年輕人放下茶盞,緩緩轉過身來。
燈火照亮了他的臉。
洛明曦站在門檻邊,整個人定住了。
那是少年。
沒有面具,沒有狐狸。穿著一身墨綠錦袍,眉眼深邃,脣角微翹,右頰近耳根處那道淺淺舊疤在燈下若隱若現。他看見了她,眼神沒有一絲意外,反倒像是在等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旁邊的僕從唱道:「洛府洛小姐到~」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盞沿,落在她腕間那枚若隱若現的玉蘭墜上。
洛明曦忽然覺得掌心又燙又潮,袖袋裡那截銅絲結硌著指尖。滿廳的燈火在她眼底晃啊晃,可她的視線只鎖在一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轟轟地響~
他叫霞。他叫霞。他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