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燈如晝
第三節
洛明曦在門檻邊站了可能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她覺得有半輩子那麼長。
直到春杏在身後輕輕推了她一下：「小姐，該進去了。」她才猛然回神，提起裙擺跨過門檻。腳下的雲錦地毯厚實柔軟，踩上去像走在雲端，可她每一步都覺得腳底發虛，滿廳的燈火晃得她眼花。她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個墨綠身影上移開，向主位上的趙元朗行了一禮：「洛府洛明曦，見過趙大人。」
趙元朗是個圓臉的中年人，笑起來眼尾的紋路堆疊著，看起來和氣得很。他抬手虛扶了一下：「洛小姐不必多禮。令尊洛公當年在京中任職時，趙某曾受過他指點，算起來還有半師之誼。今日請小姐來，也是想敘敘舊。」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在她身上溫和地掃過，「洛公走得早，小姐這些年操持家業，辛苦了。」
洛明曦又欠了欠身：「大人言重了，明曦份內之事。」
趙元朗點點頭，目光若有若無地往旁邊掃了一下。洛明曦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少年已經站了起來，手中茶盞擱在几案上，正朝她這邊走來。他走得不快不慢，墨綠錦袍的衣擺隨著步伐微微晃動，腰間繫著一枚白玉佩，燈火下溫潤生光。她這才注意到他比記憶裡高了一些，或者說，之前每次他遞燈給她時都是貓著腰從人群裡鑽出來，她從沒見過他站直的模樣。此刻他在廳堂的光下，肩寬腰窄，比她高出大半個頭。
「洛小姐。」他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拱了拱手，聲音與昨夜一模一樣，清朗的，帶著點不經意的笑意，「在下裴映霞。昨晚燈會上與小姐有一面之緣，沒想到今日又遇上了。」
裴映霞。
三個字落進耳朵裡，像三顆石子投進湖面，一圈一圈的漣漪從耳廓蕩到心口。映霞。原來玉墜背面那個字不是「霞」一個字，是「映霞」兩個字，雨字頭下面是個「央」，刻得太淺又磨損了，她只認出了下半截的「霞」。裴映霞。她的嘴唇動了動，差點脫口把這三個字念出來，硬生生忍住了，只微微偏了偏頭：「裴公子客氣了。昨夜……多謝你。」
「舉手之勞。」他說這話時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光，像有人在水面下點了一盞燈。洛明曦知道他在說什麼，舉手之勞，舉了五年。可她不能在這兒拆穿他，只能垂下眼睫，把那句「明明是你每年都來」藏在舌尖底下。
趙元朗在旁邊笑呵呵地打圓場：「映霞是裴將軍的獨子，上月剛從京中來蘇州小住。他年輕，與你們年紀相仿，今晚正好多認識認識。」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在場的夫人小姐們眼睛都亮了。裴將軍是朝廷正二品驃騎大將軍裴驍，手握西北十萬兵馬，那可是聖上眼前的紅人。裴映霞是裴驍的獨子，這身分的分量比蘇州城裡任何一個官宦子弟都重得多。
洛明曦心裡卻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裴映霞。裴驍的獨子。一個將軍府的公子爺，每年上元節戴個狐狸面具跑到蘇州城的燈會裡替一個陌生姑娘撿燈籠？這怎麼都說不通。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已經回到座位上了，正端著茶盞聽旁邊的陳硯安說話，側臉在燈光裡安安靜靜的，唇角掛著禮貌的弧度。
陳硯安似乎與他相談甚歡，兩人低聲說著什麼，陳硯安還伸手比劃了一下，像是在講什麼地方風物。裴映霞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應一兩句。他說話時語速不快，聲音壓得低，洛明曦隔著幾步遠聽不真切，只看見他偶爾抬眼朝她這邊掃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過半瞬就移開了，像不經意的風掠過水面。
春杏在旁邊低聲驚呼：「小姐，裴將軍的兒子！您昨晚遇見的就是他？他幹嘛戴面具去燈會？」
「你問我我問誰。」洛明曦小聲回了一句，心裡翻了個白眼。她現在有一肚子問題想衝過去揪著他衣領問，可滿廳的人都在看著，趙元朗已經招呼她入座了，席位安排在右側第三張几案，旁邊是陳府的二小姐陳婉茹，一個圓臉細眉的小姑娘，比她小兩歲，正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打量她。
「洛姐姐。」陳婉茹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你認識裴公子？他方才一直看你呢。」
「不認識。」洛明曦面不改色地坐下，把裙擺整理妥當，「昨夜燈會上碰巧遇見了。」
「碰巧？」陳婉茹眨眨眼，「裴公子說昨夜在燈會上撿到一盞燈，特意還給失主。那盞燈是你的？長什麼樣子？」
洛明曦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入口清冽回甘。她放下茶盞時想了想，才說：「是一盞玉兔燈，我爹做的。」
「你爹做的？」陳婉茹的眼睛更亮了，「那你爹手真巧。我爹只會做官，連個紙鳶都不會糊。」
洛明曦忍不住笑了。這小姑娘倒是天真爛漫，跟陳硯安那種溫吞客氣的模樣截然不同。她正想說什麼，廳堂另一頭忽然響起一個略尖的女聲：「趙大人，今晚既是回燈宴，不如讓各位小姐們也展示展示才藝？光坐著吃茶多沒意思。」
說話的是周家的大小姐周明玉，蘇州城裡出了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拿手，人也長得端麗。她穿了一身石榴紅的衫裙，挽著墜馬髻，鬢邊簪了一朵金累絲的牡丹，燈火下熠熠生輝。她說話時視線似有若無地往裴映霞那邊飄了一下，洛明曦看得分明，周明玉對這位裴公子有意思。
趙元朗笑呵呵地點頭：「周小姐說得是。今晚本就是讓你們年輕人樂一樂的，誰願意露一手的，儘管來。」他拍了拍手，僕從們魚貫而入，撤去殘羹，擺上琴案、棋枰、筆墨和投壺的器具。
眾家小姐們互相看了看，有人躍躍欲試，有人低頭抿笑。周明玉第一個站起來，走到琴案前坐下，十指輕落，一曲《梅花三弄》從弦上淌出來。她彈得確實好，指法流暢，節奏穩當，廳裡的談笑聲漸漸低了下來，連陳硯安都放下茶盞專心聽。
洛明曦在琴聲裡悄悄抬眼去看裴映霞。他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周明玉的琴弦上，表情是溫和的傾聽，但她離得近，能看見他垂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在不自覺地輕叩，節奏跟琴曲完全不搭，他在走神。他叩了兩下就停住了，然後像感覺到什麼似的，目光從琴弦上抬起來，精準地找到了她。
四目相接。
洛明曦心跳漏了半拍，但她這次沒有躲。她看著他，微微挑了挑眉，意思是：你怎麼在這兒。他嘴角動了動，目光往自己腰間的玉佩上落了落，又抬起來看她，眼神裡帶著點「等會兒再說」的意思。她的視線跟著落到那枚玉佩上，白玉溫潤，雕成一隻蜷臥的兔子，耳尖微微上翹。兔子。玉兔。她心口一熱，差點把茶盞捏碎。
琴曲結束了，滿廳的掌聲拉回了她的思緒。周明玉起身施了一禮，笑容裡帶著自信，目光又往裴映霞那邊遞了遞。裴映霞這次倒是誠懇地拍了拍手，禮數周全。周明玉的嘴角又翹高了一寸。
接下來陳婉茹被眾人推著上去畫了一幅蘭草，雖然筆法稚拙，但勝在靈動有趣。沈家三姑娘彈了一首琵琶，技藝略遜周明玉，但也算得上動聽。輪到洛明曦時，眾人目光齊刷刷聚過來，周明玉的笑容裡多了一絲玩味，洛家小姐的「糊塗」在蘇州城是出了名的，不知她會拿出什麼來。
洛明曦站起來，心裡盤算著。她會的東西不多，琴棋書畫樣樣稀鬆，唯有算賬還算拿手，可總不能在這種場合搬出賬本來。她想了想，走到筆墨案前：「我給大家寫個字吧。」
「寫字？」周明玉輕笑一聲，「洛小姐寫什麼字？」
洛明曦沒答話。她拿起筆，蘸了墨，在宣紙上寫了一個字。筆劃簡單，橫平豎直，一氣呵成。寫完她把紙舉起來給眾人看~
「燈」。
墨跡淋漓，字體不算漂亮，甚至有些孩子氣的笨拙，但筆力沉穩，每一劃都落得扎扎實實。滿廳安靜了一瞬。陳婉茹先鼓起掌來，脆生生地說：「洛姐姐寫得好！這個字應景！」
趙元朗也跟著撫掌：「好。上元燈會，燈字最要緊。洛小姐寫得樸實，樸實最好。」
洛明曦把紙擱在案上，退回座位時餘光掃到裴映霞。他沒有鼓掌，只是看著她，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不再叩了，靜靜地扣著。她坐下時目光與他對上，他輕輕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她看清了。
他說：「等妳。」
她低下頭，端起茶盞掩住唇角壓不下去的弧線。手指碰到袖袋裡那截銅絲結時，她把它握在手心，銅絲冰涼的觸感讓她穩住了心跳。整個回燈宴接下來的時辰裡，她再也沒往他那邊多看一眼，可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種感覺像被人用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牽著，不緊，但從未鬆開。
宴散時已是亥時三刻。眾人起身告辭，趙元朗站在門廊下送客，裴映霞站在他身側，與每一位告辭的小姐公子點頭道別。輪到洛明曦時，她走到他面前，平平靜靜地行了一禮：「裴公子，告辭。」
「洛小姐慢走。」他回禮，然後微微側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後天未時，西街打銅巷。」
她眼睫動了動，面不改色地直起身，與春杏一道走下台階。馬車的門簾放下來遮住外面的燈火時，她在黑暗裡把臉埋進掌心，額頭抵著膝蓋，無聲地笑出了聲。春杏嚇了一跳：「小姐？您怎麼了？」
「沒事。」洛明曦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揣了兩盞小燈籠，「春杏，後天我自己出門一趟，不用備車。」
「去哪兒？」
「西街。」她把手伸進袖袋裡，指尖摸著那截銅絲結，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平，「去打銅巷，找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