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的命案公寓,已经被警方用黄色警戒带围了三天。
白银铃和伊莉丝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栋老旧公寓楼染成暗红色,楼下三三两两聚着几个看热闹的居民,低声议论着什么。
「尸体昨天就运走了。」伊莉丝走在前面,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现场保留着。我的人打了招呼,我们有一小时。」
「你的人?」铃跟在她身后,竹刀用布袋包着,斜背在背上,像个要去道场练剑的中学生,「里世界的人,在表世界的警方里也有人?」
「这不叫『有人』。」伊莉丝推开公寓楼的门,头也不回,「这叫『必要的保险』。」
铃没接话。她的「心眼」已经散了出去,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住整栋楼。
七层,老式公寓,楼梯间昏暗,声控灯忽明忽暗。死者住在四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她注意到,这栋楼的监控摄像头,从三楼往上,全是坏的。
「监控是最近坏的吗?」她问。
伊莉丝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二楼以下的摄像头,镜头朝向很规律,而三楼以上的摄像头,角度都被人动过,统一朝向天花板。」铃平静地说,「要同时动这么多摄像头,还要不引人注意,只能是晚上。而且,」她指了指墙角,「那里有半枚脚印,鞋底纹路很特别,不是住户常穿的款式。」
伊莉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墙角确实有一枚极浅的、几乎要被灰尘覆盖的脚印。若不是铃提醒,她根本不会注意。
「你真的是瞎子吗?」伊莉丝脱口而出,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
「我是。」铃说,「我只是不用眼睛看而已。」
她越过伊莉丝,率先走上楼梯。
「跟上,大小姐。不然天黑了,我可抱不动你。」
「谁要你抱!」伊莉丝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薄怒,「而且我说过了,别叫大小姐!」
案发现场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
门锁被警方破坏过,但门框上还残留着反锁的痕迹。伊莉丝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密闭了三天、混着消毒水味和陈旧空气的沉闷气息。
「死者,四十二岁,普通公司职员,独居。」伊莉丝戴上手套,开始介绍,「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死因,心脏骤停。现场门窗反锁,唯一的钥匙在死者口袋里,屋内没有打斗痕迹。」
铃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她的「心眼」像水一样漫进房间,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件物品的轮廓。
这是她破案的方式:先让整个空间在脑海里成型,再寻找其中「不自然」的部分。
一个盲眼侦探的现场勘察,靠的不是眼睛,而是比眼睛更敏锐的、对「违和感」的捕捉。
「门窗反锁,钥匙在死者身上,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她缓缓复述,「但死者手背上有蚀蝶印,是禁术造成的。所以警方判断不了,只能定性为自杀。对吗?」
「对。」伊莉丝靠在门框上,环抱双臂,「所以谜题是——凶手是如何进入密室杀人,又如何在不破坏反锁状态的情况下离开的?」
铃没有回答。她走进了房间。
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她先是来到窗边,手指沿着窗框的缝隙慢慢摸过去。
「窗户反锁,锁扣没有外力破坏的痕迹。」她低声说,「门也一样。那么,如果这是『密室』,凶手只有两种可能。」
她转过身,面对着伊莉丝。
「第一种,凶手根本没有离开——他藏在房间里,等死者被发现、警方破门而入、现场混乱的时候,再趁乱溜走。」
「不可能。」伊莉丝摇头,「发现尸体的是物业,警方封锁得很快,之后现场一直有人守着。」
「那就是第二种。」铃说。
她走到房间正中央,忽然蹲下身。
红瞳没有焦距,却像是「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
「凶手,根本不是从门窗进来的。」
伊莉丝皱眉:「不从门窗,还能从哪里?」
「这里。」铃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地板上,「地板下面的某处,有术式的残留。」
伊莉丝瞳孔一缩。
她立刻走过来,单膝跪地,摘下一只手套,将掌心贴在地板上。淡青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像水波一样沿着地板蔓延开去。
几秒后,她的脸色变了。
「……传送术式。」她低声说,「而且是短距离的。残留很淡,已经快消散了。如果你不是今天来,明天这个时候,就彻底查不出来了。」
「所以凶手不是普通来客。」铃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他能用短距传送,穿过这栋公寓的地板和墙壁,从楼下或隔壁的房间,直接进入这里。杀完人,再用同样的方式离开。门窗反锁,自然就成了一场完美的『密室』。」
「但短距传送,」伊莉丝站起身,眉头紧锁,「在表世界的『帷幕』附近,术式会受到压制。这个级别的传送,在里世界很常见,可在表世界,几乎不可能做到。」
「除非,」铃说,「凶手的术式,强大到能无视一部分帷幕的压制。或者——」
她顿了顿,红瞳里映不进任何光,却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了然。
「——凶手身上,带着某样能『撕开帷幕』的东西。」
空气沉默了一瞬。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房间陷入昏暗。伊莉丝掌心那点淡青色的术式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映得她的金发像在发光。
「越来越麻烦了。」伊莉丝低声说。
「所以我才说,」铃朝门口走去,「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狂。他在邀请我。而邀请,通常意味着——他还准备了更大的节目。」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
「喂,大小姐。」
「我说了别叫——」
「今晚想吃什么?」
伊莉丝愣住。
她的思维还停留在「撕开帷幕」的沉重推论里,一时间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搭调的转折。
「什么?」
「晚饭。」铃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讨论的只是今晚的天气,「现在快七点了。回我那儿,总得先吃饭。你想吃什么?先说好,我不会做饭,小春做的又不能吃。所以,」她顿了顿,「你来下厨。」
伊莉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让我,阿斯特莱亚家的大小姐,给你做饭?」
「不然呢?」铃转过身,朝楼梯走去,声音在昏暗的楼道里飘回来,懒懒的,「我收留你住,你负责做饭。很公平。而且——」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是说过吗,要就近监视我。既然要监视,总得先让我活着,对吧?」
伊莉丝站在原地,瞪着那个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娇小的背影,胸口那股气堵了半天,最后竟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哼。
「……吃不死你。」
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金色的短发在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的光里,一闪,一闪。
像深秋夜里,最后不肯熄灭的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