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铃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过程。
她以为伊莉丝只是嘴上逞强,进了厨房就会原形毕露——毕竟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大小姐,能把鸡蛋煎熟就该烧高香了。
可当那股奇异的、堪称诡异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时,铃的「心眼」都跟着僵了一下。
「这味道……」她站在厨房门口,罕见地迟疑了,「是什么?」
伊莉丝背对着她,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锅,一手往里面撒着某种铃完全无法辨认的粉末。她的动作极其熟练,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仿佛这不是在做饭,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阿斯特莱亚家的秘传料理。」伊莉丝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用的是里世界的香草。表世界的人,一辈子都吃不到。」
铃沉默了两秒。
「里世界的香草……在表世界用,合法吗?」
「不合法。」伊莉丝往锅里倒了一勺什么,火焰「轰」地蹿起来,映得她整张脸都亮了,「所以我才亲自来查这个案子。总得给这些『不合法』的东西,找个正当的名义。」
铃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说法噎了一下。
「……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度假的?」
「这冲突吗?」伊莉丝关火,把锅里的东西装盘,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一幅画,「查案归查案,生活归生活。我从不亏待自己的胃。」
小春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铃身边,踮着脚往厨房里张望,眼神复杂。
「铃姐,」她小声说,「她好熟练啊。而且……她撒的那些粉,会不会有毒啊?」
「里世界的香草,大部分确实有毒。」铃面不改色地说,「但对里世界的人无害。至于我们这种表世界的人类——」
她转头,「看」向伊莉丝。
「所以,你最好先告诉我,哪些能吃,哪些不能。不然我吃了你的饭,明天就成『密室杀人案』的新素材了。」
伊莉丝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闻言冷笑了一声。
「放心,我有分寸。」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解开围裙的带子,「这顿饭,是我对你收留我的答谢。真要把你毒死,我何必亲自动手。」
饭桌上很快摆满了菜。三菜一汤,卖相极好,香气扑鼻,怎么看都不像出自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之手。
小春瞪大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酸话。
「你会做饭?」她问,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震惊。
「阿斯特莱亚家的继承人不学这些。」伊莉丝坐下,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但我有个极其严苛的祖母。她说,一个女人连饭都不会做,将来拿什么去笼络人心。」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小春,又扫过铃,最后落在自己面前那碗汤上。
「笼络不了人心,也至少,别让自己饿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没多问,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看起来最安全的菜,放进嘴里。
然后,她顿住了。
「……怎么样?」伊莉丝问,表面漫不经心,但铃的「心眼」分明捕捉到了她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难吃。」铃说。
伊莉丝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你——」
「才怪。」铃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很好吃。好吃到让我怀疑,里世界的人是不是连味觉都跟我们不一样。」
伊莉丝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耳尖不易察觉地泛起一点红。
「……废话。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小春看看铃,又看看伊莉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多余的人。她默默地扒了两口饭,又默默地往铃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铃姐,多吃点,你都瘦了。」
「你刚才不是还怀疑她下毒吗?」铃问。
「那、那是刚才!」小春涨红了脸,「我帮你试过毒了,没、没事!」
伊莉丝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哦?」她慢悠悠地说,「原来是这么个关系。白银铃,你倒是挺会养人的。」
「她不是我的谁。」铃淡淡地说,「她是我的房东太太的女儿,顺带帮我跑腿。」
「我、我才不是跑腿的!」小春急了,「我是助手!侦探助手!」
「对对对,助手。」铃敷衍地应着,又扒了口饭,「吃你的饭,助手。」
小春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却还是乖乖埋头吃饭了。
这一顿饭,就在这样奇妙的氛围里,吃到了尾声。
饭后,小春收拾碗筷去了厨房。铃和伊莉丝坐在会客室里,各自捧着一杯茶。
茶是小春泡的,很淡,很普通。伊莉丝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说正事。」铃先开口,声音里的懒散褪去了几分,「今天的发现,除了短距传送,还有什么?」
「蚀蝶印。」伊莉丝说,「我的人查过了,蚀蝶印在里世界已经失传了三十年。上一个使用它的人,是被圣格蕾丝家处刑的『异端术师』。那人的一切术式,都被封印了。」
「被封印,」铃重复,「那这个纹样,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表世界的死者身上?」
「两种可能。」伊莉丝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封印被破坏了,有人盗取了蚀蝶印。第二,有新的术师,重新研究出了这个禁术。」
「还有第三种。」铃忽然说。
伊莉丝看向她。
「那个留言。」铃说,「『无瞳的名侦探,我回来了。』——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对方就不是『重新研究出禁术的新人』,而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个认识我的人。一个,三年前就该消失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厨房里传来小春洗碗的哗哗水声,衬得这份安静更加清晰。
「你在怀疑谁?」伊莉丝问。
「不知道。」铃摇头,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失忆了。三年前的人和事,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才需要你——」
她抬起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红瞳,直直地「看」向伊莉丝的方向。
「我需要你,帮我把三年前,找回来。」
伊莉丝注视着她。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铃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娇小的银发少女。
「我会帮你。」她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三年前的真相,也许比你现在能承受的,要残酷得多。」
铃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银白的发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而城市的另一头,那个昏暗的房间里,一双眼睛,正透过满墙的照片,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仿佛一场早就写好的棋局。
而棋子的第一步,才刚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