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起命案,发生在三天后。
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多。铃已经躺下,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小春回了家,伊莉丝住在二楼东边的客房里,整栋小楼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窗棂的轻响。
然后,电话响了。
铃在电话响到第二声的时候就睁开了眼。她没有开灯,只是伸手,精准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按下接听,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沙哑到几乎分不出男女的声音:
「名侦探,睡得还好吗?」
铃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出声,只是屏住呼吸,让「心眼」散出去,覆盖整栋小楼。二楼的客房里,伊莉丝似乎也被什么惊动了,呼吸声变了。
「别紧张,」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慢条斯理的愉悦,「我只是想通知你一声。第二份礼物,已经放在你楼下了。这次,我贴心地把它送得近一点,省得你大老远跑一趟。」
「你在哪?」铃终于开口,声音冷得不像她。
「你猜。」对方笑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那声音压低,仿佛贴着话筒,「你三年前,是不是也这样,在深夜里,接到过一个电话?」
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像有根针扎进了她脑海里最深的那道裂痕。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电话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想起来了?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你到底是谁。」铃一字一句地问。
「一个,你曾经很熟悉的人。」对方轻声说,「不过现在,先享受今晚的礼物吧。晚安,无瞳的名侦探。」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铃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银发披散,红瞳空洞。
几秒后,她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伊莉丝的声音响了起来:
「铃!楼下——」
「我知道了。」铃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你穿好衣服,我先下去。别动现场。」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楼下。
深秋的夜风很凉,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冷。
事务所门口的那棵老银杏树下,躺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睡衣,赤着脚,倒在银杏树裸露的树根旁。她的眼睛大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表情扭曲而恐惧,仿佛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而她的右手手背上,赫然印着一枚焦黑的、扭曲的蝴蝶纹样。
蚀蝶印。
白银铃站在门口,赤着脚,却没有再往前走。
她的「心眼」像一张冰冷的网,覆盖了那具尸体,也覆盖了尸体周围十米内的一切。
脚印、指纹、术式残留、掉落的头发、被压弯的草叶、墙角的烟头、昨夜新落的银杏叶……
所有信息涌入她的脑海,像无数碎片,在黑暗中被一只无形的手飞速拼合。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那具尸体的左手边,一片银杏叶的下方,压着一张小小的纸片。纸片被仔细地折成四折,像是有人刻意放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别碰。」她对身后赶来的伊莉丝说,「树根左边,第三片银杏叶下面,有张纸条。」
伊莉丝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淡蓝微光的小灯。她蹲下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银杏叶,拾起了那张纸片。
纸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种病态的工整,像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第一局,是你输了,还是我赢了?」
「什么意思?」伊莉丝皱眉。
铃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动她的银发和睡裙。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空洞的红瞳里,翻涌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情绪。
第一局?
什么时候开始的「局」?
是三天前东区的那起命案?还是……三年前,她还没能记起的某个夜晚?
她缓缓闭上眼睛。
深秋的夜风里,仿佛有什么声音,从记忆的最深处,若有若无地传来——
那是一串她似曾相识的、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一个女孩的哭喊。
「……铃……铃!快跑……求你了……快跑——」
「灯。」白银铃喃喃,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伊莉丝猛地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么?」
铃睁开眼。
那双眼依旧是空洞的,没有焦距,也映不进任何光。可不知为何,伊莉丝却在那一刻觉得,这双眼睛,像是在漆黑的海底,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我想起了一点东西。」铃说,声音沙哑,「只有一点。很模糊。」
她顿了顿,夜风吹得她的睡裙下摆轻轻晃动。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有一通电话。电话里,也是这个人。或者说,是这个声音。」
伊莉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那盏小灯,举高了些。
淡蓝色的光,映亮了铃那张苍白而稚气的脸。
「然后呢?」伊莉丝轻声问。
「然后……」铃伸出手,像是要接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然后灯在哭。她在喊我,让我快跑。」
她抬起脸,红瞳空洞地「看」向伊莉丝。
「我不记得,她为什么哭。也不记得,我有没有跑。」
夜,更深了。
银杏叶在风里簌簌作响,像一场无声的、迟到了三年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