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是在二十分钟后到的。
深秋的深夜,红蓝灯光在老街两侧的墙壁上旋转,把银杏树照得忽明忽暗。几个穿制服的警员拉起警戒带,面色凝重地低声交谈。围观的居民不多,只有几个被吵醒的、披着外套的老人站在远处张望。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女人从警车上下来,快步穿过警戒带。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短发,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白银铃,」她走到铃面前,先扫了一眼伊莉丝,才把目光落回铃身上,「又见面了。」
「佐藤警部。」铃点点头,「这么晚了,还亲自出警?」
「你事务所门口死了人,我不来,放心不下。」佐藤真昼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情况我听值班的说了。这是第二起,对吧?」
「第一起在东区,警方定的是自杀。」铃说,「但这不是自杀。两起案子,是同一个凶手。」
佐藤真昼皱起眉:「证据?」
「尸体手背上的纹样。」铃朝那具尸体抬了抬下巴,「一模一样。而且,这个人——」
她顿了顿,红瞳空洞地「看」向尸体的方向。
「——不是自己走过来的。」
佐藤真昼的目光跟着看过去。
尸体已经被法医围了起来,开始初步勘验。死者是年轻女性,穿着浅色的棉质睡衣,赤着脚。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但睡衣本身并不凌乱,只有下摆沾了一点墙角的灰尘。
「赤脚,」佐藤真昼蹲下身,观察着,「如果她是自己走来的,脚底应该很脏。但她的脚很干净。」
「所以她是被『带』来的。」伊莉丝忽然开口。
佐藤真昼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金发少女。
「这位是?」她问铃,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警惕。
「我的……临时搭档。」铃说,「伊莉丝。具体身份,等案子破了再说。」
「临时搭档?」佐藤真昼站起身,直视着伊莉丝,目光在她那头过于耀眼的金发和那件价值不菲的风衣上扫过,「这种案子,不是外行能插手的。你有证件吗?」
「没有。」伊莉丝答得干脆,下巴微抬,「但有些事,你们警方查不了。而我,恰好知道。」
佐藤真昼的眼神更冷了。
气氛一时有些僵。
铃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插到两人中间,转移了话题:
「先别管她是谁。佐藤,我需要你查三件事。」
「说。」
「第一,这个女人的身份。第二,她今晚是从哪里被带走的——查她家附近所有监控,尤其是有没有她穿着睡衣、独自出门的画面。第三,」铃的声音沉了下来,「东区那个案子的现场,我要一份完整的验尸报告,尤其是死因那一栏的原始记录。」
佐藤真昼沉默了一秒,掏出手机记下,然后问:「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铃缓缓道,「这两个人,在死之前,都『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她顿了顿。
「而那个东西,才是真正的凶器。」
现场勘查进行到凌晨三点多。
尸体被运走后,伊莉丝没有走。她站在银杏树下,等周围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你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那个女警听的,还是你真的看出来了?」
铃正蹲在树根旁,手指轻轻拂过一片银杏叶。
「哪部分?」
「『真正的凶器』那部分。」伊莉丝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蚀蝶印,你应该知道它的作用。」
铃没有回答。
「蚀蝶印,」伊莉丝继续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三十年前的异端术师发明的一种精神系禁术。它不直接杀人。它让人在睡梦中,或者在半清醒的状态下,『看见』自己最恐惧的东西,然后——心脏骤停。」
她顿了顿。
「所以两起案子,死者都是心脏骤停,没有外伤,没有毒物,现场干净得像自杀。因为凶手从头到尾,都没有亲自动手。他只需要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把蚀蝶印,种进死者的梦里。」
「我知道。」铃终于开口。
她的手指停在一片叶子上。
「所以我在想,」她说,「为什么是这两个人?」
「什么?」
「蚀蝶印是精神系禁术,杀人不留痕。这么方便的杀人方式,凶手却只挑了两个人,而且,」铃站起身,「都留了字条。第一起,是挑衅。第二起,是谜题。这说明,杀人本身不是目的。」
伊莉丝挑眉:「那目的是什么?」
「游戏。」铃说。
她转过身,面对着伊莉丝。夜风吹起她的银发,月光落在她空洞的红瞳上。
「那两张字条,连起来看:第一张说『我回来了』,第二张说『第一局,是你输了,还是我赢了』。这说明,东区那起案子,根本不是凶手真正的第一局。那只是他的『问候』。」
「所以,」伊莉丝的眼神渐渐凝重,「今晚这起,才是真正的第一局?」
「对。」铃点头,「而且他挑在事务所门口,就是想让我知道:游戏的棋盘,就摆在我的生活里。他可以随时,把『局』,送到我的家门口。」
空气沉了下来。
伊莉丝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坐在这里,等他出第二局?还是主动出击?」
「都不是。」铃说,「我要先知道,这场游戏,到底有几局。规则是什么。以及——」
她抬起头,那双看不见任何光的红瞳,在夜色里透出一种极其锐利的东西。
「——他想让我,在哪一局,想起三年前的事。」
伊莉丝注视着她,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这个人,」她说,「嘴上说失忆,脑子里却清醒得可怕。」
「失忆又不等于变傻。」铃转过身,朝事务所走去,「进来吧。天快亮了,先睡一会儿。明天,我们还得去查那个女人的身份。我有预感——」
她的声音在门口顿了顿。
「这一局,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伊莉丝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娇小的、赤着脚的银发背影,忽然没来由地想:
这个人,在黑暗中走得那么稳,那么快,像是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看不见,也习惯了,一个人往前走。
她快走两步,追上铃,伸手,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铃的肩上。
铃的脚步一顿。
「你干什么?」
「你穿得少,会感冒。」伊莉丝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别想多。你要是病了,谁给我查案。」
铃沉默了一瞬,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谢谢,大小姐。」
「都说了,别叫大小姐。」
这一夜,老街上最后一点蓝红灯光也熄灭了。
而那张写着「第一局」的纸条,正安静地躺在证物袋里,像一枚被落下的、等待翻面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