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白银铃就醒了。
这是她三年来的习惯——无论前一天睡得多晚,清晨五点,身体会自己醒过来。她套上一件宽松的练功服,赤着脚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深秋的清晨,空气冷得发脆,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铃站在院子中央,缓缓抽出那柄竹刀。
她没有睁眼。她的眼睛三年前就看不见了,但「心眼」在晨光中铺展开来,比眼睛更清晰地勾勒出这方天地的每一寸轮廓。
起手式。
竹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垂。她的呼吸变得极慢、极长,像是把整个清晨都吸进了肺里。
然后,她动了。
第一刀,劈。
竹刀切开空气,发出「嗡」的一声轻响。那声音极轻,却像是把晨雾都劈开了一条缝。
第二刀,撩。
她的身体像水一样转动,银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青石板上的落叶被刀风卷起,在离地半尺的高度,打着旋儿。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和那连绵不断、几乎听不出间隙的破空声。
这是月影流剑术。
来自里世界的、本不该出现在表世界的剑。
而她,一个失明的、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厘米的银发少女,却把这套剑法,练了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清晨,风雨无阻。
只有在这套剑法里,她才能暂时忘记——忘记那通深夜里突然挂断的电话,忘记那双哭喊的眼睛,忘记那个她拼尽全力,却始终没能抓住的人。
「啪。」
一个极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节奏。
铃收了刀,没有回头。
「看够了就出来,大小姐。」
枣树后面,伊莉丝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她显然也早就醒了,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装,金发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只是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谁在看你,」伊莉丝环抱双臂,语气带着起床气未散的冷淡,「我是被你劈空气的声音吵醒的。大清早的,扰民。」
「这里是我的后院,离你房间隔了两堵墙。」铃把竹刀插回背上的布袋,「你睡不着,就别赖我的刀。」
「你——」伊莉丝语塞,又找不到反驳的话,最后只哼了一声,「你练的,是神代家的月影流吧。」
铃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知道?」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整个里世界,没有几个人不知道月影流。」伊莉丝说,「那是守护帷幕的剑。上一个把它练到极致的人,是神代家的『剑圣』神代静流。她失踪后,月影流就断了传承。」
她顿了顿,蓝眼睛直直地盯着铃。
「所以,白银铃,」她一字一句道,「你的剑,是谁教的?」
清晨的风吹过,枣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簌簌落下。
铃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伊莉丝皱眉。
「我说过,」铃转过身,朝屋里走去,「三年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连自己是怎么学会这套剑的,都不记得。我只知道,每天早上,我会本能地拿起刀,把这套剑法,一遍一遍地练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一种……身体里的记忆。」
伊莉丝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早餐是小春带来的。
她天不亮就起来了,从家里带了热豆浆、包子和自己烤的曲奇,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汇报昨天的新闻。
「铃姐!你听说了吗!昨晚门口……门口有警车!我早上一来,街坊都在说,咱家门口死人了!」小春把早餐摆上桌,脸色发白,「你、你昨晚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铃捧着豆浆,慢条斯理地吹着气,「报警?你铃姐我就是干这行的。」
「可是死人诶!就在咱家门口!」小春急得直跺脚,「那、那多吓人啊!」
「所以你今天别乱跑,」铃说,「放学直接过来,我有些事要你帮忙。」
小春立刻坐直了:「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
铃正要开口,手机响了。
是佐藤真昼。
她按下接听。
「铃,查到了一点。」佐藤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一夜没睡,「死者身份确定了。二十三岁,独居,是一名医院护士。家住在西区,离你的事务所,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她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这边?」铃问。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佐藤说,「她家附近所有监控都查过了。昨晚十点二十分,她穿着睡衣下楼丢垃圾,之后……就再也没回公寓。监控拍到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佐藤顿了顿,「然后她就走进了监控的盲区,消失了。」
「消失了?」铃重复。
「对。没有任何她乘坐交通工具、或者被人带走的画面。她就像凭空蒸发了,再出现的时候,就是你事务所门口那具尸体了。」
铃握着手机,沉默了。
凭空消失。
短距传送。
她的脑海里,两个线索像拼图一样,缓缓咬合。
「佐藤,」她说,「查一下那个护士的医院。查她最近负责的病人,尤其是——有没有一个中年上班族,四十二岁,独居,三天前死于心脏骤停。」
电话那头,佐藤真昼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说……这两个死者之间,有联系?」
「还不确定。」铃说,「但如果是同一个凶手,他挑人,一定有他的逻辑。第一局,不会只是随便杀一个路过的护士。」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伊莉丝。
伊莉丝正优雅地咬着一只小笼包,见铃「看」过来,慢悠悠地问:「有头绪了?」
「有一点。」铃说,「但需要你帮忙确认——那个护士死前,她手背上的蚀蝶印,和第一具尸体的,是不是同一个人种下的。」
伊莉丝放下筷子,神情认真起来。
「这个可以查。蚀蝶印是精神系术式,每个术师的『术纹』就像指纹,有细微差别。只要我拿到两具尸体的蚀蝶印拓样,就能比对。」
「那交给你了。」铃说,「小春——」
「在!」小春挺直腰板。
「帮我跑一趟图书馆,查近三十年的老报纸。」铃说,「关键词是:『东区』、『心脏骤停』、『离奇死亡』。把相关报道,都给我复印回来。」
小春用力点头:「包在我身上!」
铃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银发上,把那张稚气的脸映得格外安静。
棋盘已经摆开。
而现在,她要做的,是找到那个执棋的人,究竟在下什么样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