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伊莉丝没有出去。
她关上了事务所的门,拉上会客室的窗帘,又用术式在门窗上各加了一层淡青色的结界,才在铃对面坐下来。
「这么正式?」铃靠着沙发,语气懒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一枚硬币。
「接下来的话,」伊莉丝说,「在里世界,是需要封口令的。你听完,最好也烂在肚子里。」
铃没说话,只是停下了转硬币的动作。
「蚀蝶之眼,」伊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三十年前,由那个异端术师制造出来的东西。」
「异端术师。」铃重复,「就是被你那个什么圣格蕾丝家处刑的人?」
「对。」伊莉丝点头,「他本名已经没人记得了。里世界的人只叫他『蛾』。因为他的术式,全都和蝴蝶、飞蛾、梦境、精神有关。蚀蝶印,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一种种进人梦境里的诅咒。中术者会在梦里看见自己最恐惧的东西,然后心脏骤停,死得无声无息。」
她顿了顿,蓝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三十年前,『蛾』用蚀蝶印,在里世界犯下了一连串杀人案。四大世家联手,才把他抓住。他被圣格蕾丝家处以极刑,而他所有术式的『源头』——也就是蚀蝶之眼——被封印在了神代家。」
「为什么是神代家?」铃问。
「因为神代家是守护帷幕的剑士一族。」伊莉丝说,「他们的职责,就是看守这些『不该被放出来的东西』。蚀蝶之眼被封印在神代家最深处,由历代剑圣亲自看守。」
「而三年前,」铃缓缓道,「神代静流失踪。蚀蝶之眼,也一起不见了。」
「是。」伊莉丝说,「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几乎重合。而且——」
她看向铃,眼神复杂。
「神代静流失踪的时间,和你从里世界消失的时间,也几乎重合。」
会客室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铃没有动。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了一下。太阳穴又传来那种熟悉的、针扎般的疼。她攥紧了手里的硬币,指节泛白。
神代静流。
这个名字,她应该是陌生的。三年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完整。
可是,当伊莉丝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像是那三个字,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你想起什么了?」伊莉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有。」铃松开手,硬币落在沙发垫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只是这里,很疼。」
伊莉丝沉默地看着她。
这个盲眼的少女,此刻蜷在沙发里,银发遮住了半张脸,小小的身子显得比平时更加单薄。她忽然意识到,白银铃的「不记得」,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那是一片被生生挖走的空白,边缘参差不齐,每碰一次,就流一次血。
「……算了。」伊莉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想不起来就别硬想。我们换个方式。」
铃放下手,仰起脸:「什么方式?」
「去里世界。」伊莉丝说,「去神代家。蚀蝶之眼是在那里丢的,神代静流也是在那里消失的。你的过去,既然查不到,那就直接去问那些还活着的人。」
她朝铃伸出手。
「跟我走,白银铃。我带你去世界的另一面。」
铃没有动。
她只是那样仰着脸,「看」着伊莉丝的方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就是能感觉到,那只伸向她的手,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又隐约有些笨拙的坚决。
「你想好了吗?」铃忽然问。
「什么?」
「带一个失明的人,去里世界。」铃说,「那里对你来说,是家。对我来说,却可能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是我失去一切的地方。」
伊莉丝的手,没有收回来。
「我知道。」她说,语气罕见地柔和了一点,「所以,才要两个人去。」
铃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伊莉丝的手。
那只手,比她的小上一圈,冰凉,却很有力。
「好。」她说,「一起去。」
傍晚的时候,小春回来了。
她抱着一大摞复印件,气喘吁吁地冲进事务所,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铃姐!我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她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红,「图书馆的旧报纸!三十年前、还有更早的!好多关于『离奇死亡』的报道!而且——」
她把手里的复印件一股脑地摊在桌上,手指戳着其中一张。
「你看这个!二十多年前,东区也发生过好几起『睡梦中猝死』的案子!死的人都是心脏骤停,现场都干干净净!当时报纸上还管它叫『东区夜魔事件』!」
铃走过去,俯下身。
她的「心眼」扫过那些泛黄的复印件,油墨的轮廓在感知里化作一行行字。
「二十多年前……」她喃喃。
「还有还有!」小春又抽出一张,「这个!当年负责调查那些案子的,是一个很有名的侦探!报纸上说,那个侦探最后破了案,还上了新闻头条!」
她把那张复印件举到铃面前,声音都在抖:
「铃姐,那个侦探的名字,和你一样,也姓白银!」
铃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窗外的夕阳,正一寸寸地沉下去。会客室里,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片浓重的、琥珀色的暮色。
那张旧报纸的复印件,静静地躺在桌上。
油墨早已褪色,边缘卷曲,可那上面的人名,却像是跨越了漫长的时光,重重地,砸进了铃的心里。
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