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被佐藤真昼的同事连夜取走了。
但铃没指望警方能查出什么。一个能在深夜把信放在门垫上、却连「心眼」都只捕捉到一丝残影的人,不会在信上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这一夜,三个人都没有睡。
小春被铃勒令睡在了自己房间——「你明天还要上学」——可小春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伊莉丝则在会客室里铺开了一张表世界地图,用术式做标记,标注出前两起案发地点的相对位置。
铃坐在窗边,面朝着夜色,银发披散,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你在想什么?」伊莉丝头也不抬地问。
「在想『第二局』的规则。」铃说。
「说说看。」伊莉丝放下笔,转身看她。
「第一局,」铃缓缓道,「他杀了藤井由纪,把尸体放在我门口,留下谜题『是你输了还是我赢了』。表面上,那是在问我有没有猜到他杀人的逻辑。可实际上,第一局的关键,根本不是藤井由纪。」
伊莉丝的眼神认真起来:「那是谁?」
「是久保田守。」铃说,「东区那个上班族。他才是这条链的起点。凶手先杀了久保田守,留字条『我回来了』——这是引我入局的饵。然后,他再杀藤井由纪,告诉我这是一场游戏。而藤井由纪,只是他用来证明『我知道这条链』的棋子。」
她顿了顿,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如果我是他,第二局,我会换一种玩法。」
「怎么换?」伊莉丝问。
「第一局,他杀的是『已经和蚀蝶之眼有关联的人』。」铃说,「久保田守看过精神科,藤井由纪照顾过精神病人,原田修失踪了。这三个人,都接触过『精神』和『梦』。也就是说,第一局,他是在清理那些接触过蚀蝶之眼的人。」
「那第二局,」伊莉丝接过话,「他会杀谁?」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铃慢慢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红瞳在黑暗中「看」向伊莉丝,「第二局,他会杀一个,还没有死,但已经和这件事,产生了接触的人。」
伊莉丝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是说……我们身边的人?」
「范围再小一点。」铃说,「第二局,他给出的提示是『猜猜看,我会先杀谁』。这句话里有个关键词——『先』。说明第二局,要死的人,不止一个。而第一个,一定是我最近接触过、正在追查这条线的人。」
她一字一句道:
「佐藤真昼。或者,小春。」
房间里,静得可怕。
窗外,夜风把老银杏树吹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伊莉丝猛地站起身:「我这就去加强结界——」
「没用的。」铃说,「蚀蝶印是精神系禁术,直接种进梦里。结界挡得住实体,挡不住梦。」
「那怎么办?」伊莉丝的语气罕见地急促起来,「难道就干等着他动手?」
「不。」铃也站了起来,「我们主动出击。」
她走到地图前,指尖在表世界的地图上,缓缓地、准确地指出了几个位置。
「久保田守的家,在东区。藤井由纪的家,在西区。而他们俩唯一重叠的地方,是这里——」
她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地方。
「仁和医院。」
伊莉丝凑过去,盯着那个地点:「医院?」
「这条链上所有还活着的、又和蚀蝶之眼沾过边的人,现在最可能聚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医院。」铃说,「原田修是在医院消失的。藤井由纪是在医院工作的。久保田守是在医院看病的。如果第二局的规则,是杀『接触过蚀蝶之眼的人』,那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在那家医院里。」
她抬起头。
「所以,我们明天去医院。赶在他动手之前,把那条链上,还活着的人,找出来。」
伊莉丝注视着她,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白银铃,」她说,「你这个人,平时懒散得要命,一到这种时候,脑子就转得比谁都快。」
「这算是夸奖?」
「是。」伊莉丝难得地、坦率地点了点头。
铃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
夜色里,她那张苍白的娃娃脸上,似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睡吧。」她说,「明天一早,去医院。养足精神,别到时候拖我后腿,大小姐。」
「谁拖谁后腿,还说不定呢。」伊莉丝哼了一声,却还是听话地朝客房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喂。」
「嗯?」
「你那个女警,还有你那个小跟班,」伊莉丝说,「我会让露娜去盯着。里世界的人,防精神术,比表世界的人强。至少,能撑到我们回来。」
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
伊莉丝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夜色渐深,事务所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那盏会客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门外那棵老银杏树上。
像黑夜里,一盏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灯。
第二天清晨,佐藤真昼的电话,比闹钟先响了。
「白银,」她的声音很沉,「你让我查的『白银侦探』,有结果了。」
铃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说。」
「二十多年前,东区确实有一个很有名的侦探,姓白银。」佐藤说,「他破过『东区夜魔事件』,当时轰动一时。但奇怪的是——」
她顿了顿,像是自己也不太敢相信。
「那个案子结案后,不到一年,这个白银侦探,就彻底消失了。警方档案里,他的所有资料,都被人为地销毁了。连一张照片,一份完整的结案报告,都没留下。」
「销毁了?」铃皱眉,「谁干的?」
「查不到。但档案库的借阅记录里,二十多年前,有人调走过全部卷宗,之后就再也没还回来。」佐藤说,「而那个借阅的人,当时的签字,被涂掉了。技术科恢复不出来。」
铃沉默了很久。
「白银侦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家人吗?」
「档案里提过一句,」佐藤说,「他有一个女儿。案发那几年,那孩子应该还很小。但后来,和那个侦探一样,也消失了,查无此人。」
晨光透过窗帘,落在铃苍白的脸上。
她缓缓闭上眼睛。
父亲。
一个姓白银的、破了「东区夜魔事件」的侦探。
一个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和那件案子一起,从世界上消失的人。
「铃姐?」电话那头,佐藤轻声喊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铃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佐藤,今天,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去医院。」铃说,「仁和医院。把原田修、久保田守、藤井由纪这三个人,在医院里所有接触过的人,列一份名单给我。越快越好。」
「好。那你呢?」
「我,」铃转过身,看向正在穿外套的伊莉丝,「我和她,也去医院。」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在第二局开始之前,先把那个执棋的人,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