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医院建在西区一条老街上，灰白色的建筑，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深秋时节，藤蔓枯黄，像无数干枯的手攀在墙上。
铃和伊莉丝到医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深秋的凉意，从自动门里涌出来。铃的「心眼」一踏进大厅就散开了，迅速勾勒出这个庞大建筑的轮廓——挂号处排着长队，电梯叮咚作响，走廊里护士推着车匆匆而过，病房区的门一扇扇紧闭。
「感觉到了吗？」伊莉丝走在她身边，压低声音。
「嗯。」铃点点头，「这家医院，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味道？」伊莉丝皱眉，「我闻到的是消毒水。」
「不是鼻子闻的。」铃说，「是这里的气氛。太安静了。这么多人的地方，本该是嘈杂的。但这里的人，说话的、走路的，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提不起精神。」
伊莉丝环顾四周，仔细观察。
果然。排队的病人耷拉着脑袋，护士们的脚步虽然快，却透着一股机械的麻木，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颜色。
「精神类的东西。」伊莉丝低声说，「整个医院，都被某种东西影响了。很淡，但存在。」
「蚀蝶之眼。」铃说出了那个名字。
「如果蚀蝶之眼曾经被带到这里，」伊莉丝说，「它的气息，会残留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慢慢地，侵蚀所有人的精神。时间久了，就会变成这样。」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铃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伊莉丝的目光。
「先找藤井由纪的同事。」铃说，「问问原田修住院时的事。」
他们找到了藤井由纪生前所在的病区。
神经内科病房，在三楼东侧。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几个护士正在护士站里低头写着什么，见有人来，只懒懒地抬了下眼。
伊莉丝径直走过去，亮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证件——那是佐藤真昼托人开的，上面写着「特别调查员」。
「警察。」伊莉丝说，语气冷硬，「关于藤井由纪的案子，问几个问题。」
护士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站了起来，把她们引到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藤井她……」那个护士坐下后，先叹了口气，「其实，我们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铃问。
「从三个月前开始。」护士说，「就是那个姓原田的病人住院之后。藤井负责那个病房，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就越来越……奇怪。她经常半夜不睡觉，站在病房门口，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看。问她看什么，她就说，『有人在哭』。」
「有人在哭？」伊莉丝皱眉。
「对。我们都说她是太累了，出现幻听了。可她不听，还开始……自言自语。」护士压低声音，脸色发白，「有一次，我亲耳听见她对着空气说话，说——」
她顿了顿，像是那话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我看见了。你的眼睛，好大。』」
休息室里，一片死寂。
铃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那个原田修，」她问，「他住院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那可太有了。」护士说，「他刚来的时候，就是个普通的失眠患者，焦虑，睡不着。可住着住着，他整个人就变了。他变得……怎么说呢，像是变了一个人。有时候半夜，他会坐在床上，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话。有一次，他半夜爬起来，站在窗边，说看见窗外有只蝴蝶。」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一只，黑色的，翅膀像被撕烂了的蝴蝶。」
伊莉丝和铃同时一凛。
蚀蝶。
「后来呢？」铃追问。
「后来，」护士苦笑，「他就消失了。有一天早上查房，人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关得好好的，门也没坏。人，就这么没了。」
「监控呢？」
「那段时间，三楼往上的监控，坏了。」护士说，「说是线路老化。修了一个月才修好。」
又是监控。
铃的脑海里，一条线渐渐清晰起来。
东区公寓的监控，是从三楼往上坏的。这里，仁和医院，也是三楼往上。
「三楼往上，」她低声重复，「为什么总是三楼往上？」
「因为，」伊莉丝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短距传送，在低处，会受到地面的『压制』。表世界的土地，对里世界的术式有天然的排斥。楼层越高，离地越远，这种排斥就越弱。」
她看向铃。
「所以，那个凶手，每次都用三楼以上的地方，作为传送的起点和终点。」
铃缓缓点头。
「那现在，」她说，「这家医院，三楼往上，还住着多少人，是和原田修、久保田守、藤井由纪这条链有关的人？」
护士一愣：「这个……我得查查住院记录。」
「去查。」伊莉丝说，语气不容拒绝，「快。这件事，可能关系到，今晚会不会再死一个人。」
护士的脸，刷地白了。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跑出了休息室。
铃和伊莉丝坐在原地，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下雨。风吹动爬山虎的枯藤，发出「啪、啪」的轻响，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拍打着窗户。
「要下雨了。」伊莉丝说。
「嗯。」铃应了一声。
「下雨的夜里，最适合杀人。」伊莉丝站起身，走到窗边，「你信吗？」
「我信。」铃说，「因为那个人的字条上写的是『马上开始』。而今晚——」
她顿了顿，红瞳空洞地「看」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就是第二局，开始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