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是下午三点查出来的。
那个年长的护士抱着一叠病历回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她把这些病历摊在休息室的小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我查了,」她咽了口唾沫,「原田修住院期间,和他同病房的、以及同层楼有过接触的,一共有七个人。其中,现在还住在医院的,有三个。」
「哪三个?」铃问。
「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护士顿了顿,「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二十四岁,叫水无月玲。她是因为反复的噩梦入院治疗的,和原田修住隔壁病房,经常半夜被原田修吵醒,所以护士查房的时候,好几次都撞见过她站在走廊上,看着原田修的病房方向。」
铃和伊莉丝同时坐直了身体。
「她现在,还住在医院吗?」铃问。
「在。」护士点头,「就住在原田修原来住的那间病房隔壁,三〇七。」
「三〇七。」铃重复着这个数字,转头「看」向伊莉丝,「三楼往上。」
伊莉丝已经站起来了。
「带路。」她说。
三〇七病房在走廊的尽头。
门半掩着,里面没开灯。深秋的下午,天色阴沉,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
铃和伊莉丝走到门口时,同时停住了脚步。
「有术式的味道。」伊莉丝低声说,指尖已经亮起了淡青色的光。
铃没有回答。她的「心眼」透过门缝,探进了那间病房。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这张上,侧卧着一个年轻女子。她背对着门,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子,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楼下大厅里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她睡着了。」铃说。
「不。」伊莉丝突然伸手,拦住了她,「那不是普通的睡眠。她……在『梦里』。」
铃心头一凛。
蚀蝶印。
那个东西,正在这个女人的梦里。
「能打断吗?」铃问。
「不能硬来。」伊莉丝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蚀蝶印是种在梦里的。如果我强行把她叫醒,她的精神会受到反噬,轻则疯掉,重则心脏骤停。只能——」
她的话,被病房里的一声异响打断了。
「啪。」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台上掉了下来。
铃和伊莉丝同时看向窗户。
窗帘没拉,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一滴雨,落在玻璃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眼间,雨势就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拍打。
而就在这滂沱的雨声里,铃的「心眼」,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不属于雨声的动静。
「窗外。」她猛地抬头,「有东西,从窗外,进来了!」
伊莉丝瞳孔骤缩。
她几乎是本能地挥手,一道淡青色的术式光墙,瞬间撑在了病床前。
与此同时,窗户上的雨滴,突然诡异地、逆着重力的方向,向上升起。
那些雨滴,在玻璃上汇成一团,又缓缓地,聚成一只手的形状。
一只水做的手。
那只手,穿过玻璃——不,是融进玻璃,又穿出来,向着病床上熟睡的女人,缓缓地、无声地伸了过去。
「水缚术!」伊莉丝低喝一声,术式光墙陡然亮起,狠狠撞上那只水手。
水手被震散,化作无数水珠,溅了满墙。
可下一刻,那些水珠,又蠕动着,重新聚拢起来。
「没用的,」一个声音,忽然在病房里响起。
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人的脑子里。沙哑,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黏腻的愉悦。
「雨夜,是水的世界。你们挡不住我。」
铃握紧了手中的竹刀。
她看不见,但她的「心眼」,已经锁定了那个声音的来源——不在病房里,不在窗外,而是在……
上方。
「天花板。」铃猛地抬头,「他在天花板上,用传送术,从楼上的房间,把术式送下来!」
伊莉丝立刻明白了。
「所以,我们打不到他。」她咬牙,「他人在楼上,却能用术式,穿过楼板,杀人。」
「不。」铃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们打得到。」
她缓缓举起了竹刀。
「只要,切断他术式的『线』。」
伊莉丝一怔:「你疯了?水缚术的术式线,肉眼根本看不见,你怎么切——」
「我看得见。」铃说。
她闭上眼睛。
深秋的雨夜,昏暗的病房,一个失明的银发少女,举着一柄竹刀,站在了那只重新聚拢的水手之前。
她的「心眼」,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整个世界,在她脑海里,褪去了颜色,褪去了声音,只剩下一根根纵横交错、散发着微光的「线」。
那是术式的线。
一根,连着病房中央的水手。
一根,向上,穿过天花板,连向楼上的某个房间。
还有一个「点」,正顺着那根线,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术式。
「伊莉丝,」铃忽然说,「帮我,撑住那只水手。三秒。就三秒。」
「你——」伊莉丝还想说什么,却在那双空洞的红瞳里,看见了一种极其决绝的光。
她一咬牙,双掌齐出,淡青色的术式光,轰然爆发,将那只水手,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半空。
「快!」
铃动了。
竹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
那一刀,劈向的,不是水手,而是那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无形无色的术式线。
刀落。
空气里,响起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琴弦崩断的声音。
「嗡——」
那只水手,猛地僵住,随后,轰然溃散。
满病房的水,哗啦一声,浇在了地上。
而楼上的某个房间里,那个沙哑的声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饱含痛楚的闷哼。
「……有意思,」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无瞳的……名侦探……原来,你还有这一手。」
雨,更大了。
窗外,电光一闪。
惨白的闪电,照亮了病房,也照亮了铃那张苍白的、被雨和汗浸湿的脸。
她站在原地,竹刀拄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们扯平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一字一句地说,「这一局,我不会让你,再杀任何一个人。」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只有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