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月玲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她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病房里多了两个人。她猛地坐起来,脸色煞白,抓着被子往后退,后背撞在床头,发出「咚」的一声。
「你、你们是谁?!」
「警察。」伊莉丝亮出证件,声音放缓了些,「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水无月玲的眼神依旧慌乱,目光在伊莉丝和铃之间来回扫。当她看到铃那空洞无神的红瞳时,明显瑟缩了一下。
「救、救我?我怎么了?」
「你做了个梦。」铃走到床前,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梦里,你看见了什么?」
水无月玲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牙齿开始打颤。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应和着她内心的恐惧。
「蝴蝶……」她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好多……好多的蝴蝶。黑色的。它们在我眼前飞,翅膀上的花纹,一直在变……变成人的脸。有原田先生的,有藤井护士的,还有……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人。」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它们在笑。然后,就有一只最大的,朝我的脸,飞了过来……它贴在我的眼睛上,我、我怎么都睁不开眼,我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伊莉丝和铃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伊莉丝低声说,「蚀蝶印已经种进她梦里了。只是被我们打断了,所以没发作完全。」
「能解吗?」铃问。
「我没有完全的把握。」伊莉丝摇头,眉头紧锁,「蚀蝶印是禁术,解术需要了解种术者的『术纹』。现在只能先压制,让她的精神稳定下来。至于根除……」
她顿了顿。
「得找到蚀蝶之眼,或者,找到种术的人。」
铃沉默了一瞬,转身在床边坐下,面向水无月玲。
「水无月,」她说,语气柔和却坚定,「你今晚先别怕。我们就在门外守着。那个人,今晚不会再来。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她伸出手,试探着,轻轻覆在水无月玲冰凉的手背上。
「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睁开眼,你就在这里,好好的。我们也在。」
水无月玲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盲眼的银发少女。
明明对方看不见自己,可她却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定的力量。
「……真的吗?」她小声问。
「真的。」铃说,「我以名侦探的名誉,向你保证。」
水无月玲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安抚好水无月玲,两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已经不「嗡嗡」响了,像是这场雨,把整栋楼的躁动都冲刷了一遍。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你刚才,」伊莉丝走在她身边,忽然开口,「那套哄人的话,说得挺顺口的。练过?」
「哄人?」铃挑眉,「我那是陈述事实。」
「得了吧。」伊莉丝轻哼一声,「什么『以名侦探的名誉保证』,中二死了。你以前办案,是不是就靠这套忽悠委托人?」
「不。」铃说,「以前,我靠的是真话。现在,我靠的,还是真话。唯一的区别是——」
她顿了顿,脚步慢了下来。
「以前,我说『我会保护你』,别人会信。现在,一个瞎子说这种话,别人只会当是安慰。」
伊莉丝停下了脚步。
走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不是安慰。」伊莉丝忽然说。
铃回过头。
「我说真的。」伊莉丝走上前,站在她面前,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你刚才,是真的想保护她。而且,你也确实做到了。你把那只水手,挡下来了。用你的刀,用你那套我看不懂的『心眼』。」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所以,别老把自己当个没用的瞎子。至少在我这里,你比大多数眼睛好使的人,都强得多。」
铃愣住了。
雨后的夜风,穿过走廊,吹动她的银发。那张苍白的、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疏离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无措的神情。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伊莉丝。」
「干嘛?」
「你这个人,」铃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有时候,真的挺会让人不好意思的。」
伊莉丝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谁、谁让你不好意思了!我只是实话实说!而且——」她急急地补充,「我只是不习惯欠人人情!今晚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说不定真挡不住那家伙。所以,我才、才说那些话的!」
「哦——」铃拖长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是为了不欠人情啊。那我刚才的感动,岂不是白费了?」
「你!感什么动!不许感动!」
「好好好,不感动。」铃笑着,朝电梯走去,「走吧,大小姐。再不走,楼下的护士该以为我们劫持病人了。」
「都说了别叫大小姐!」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被云层遮住的微光。
像是黎明前,最早的预兆。
这一夜,铃和伊莉丝没有回事务所。
她们在医院的走廊里,轮流守了一整夜。
水无月玲睡得很安稳,没有再被噩梦惊醒。天亮时,她的脸色已经好看了许多,还红着脸,对守在门口打盹的两个人,说了声谢谢。
而就在晨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佐藤真昼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白银,出事了。」她说,「你让我查的名单,我查到了。但这里面,有个人,昨晚死了。」
铃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谁?」
「一个老太太,」佐藤说,「就是那个,和原田修同病房的、住在三〇六的老太太。昨晚凌晨,死在了家里。心脏骤停。手上,也有那个蝴蝶的印子。」
晨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初晴的清冷。
铃缓缓闭上眼睛。
第二局。
终究,还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