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凌晨的老太太,叫福田澄子,六十八岁。
她住在仁和医院附近的一栋旧居民楼里,独居,三个儿子都在外地。三个月前,她因为反复的梦游和心悸,在仁和医院住过院,住的就是三〇六病房,和原田修隔着一道墙。
佐藤真昼把这些信息一条条念给铃听的时候,铃正站在医院的走廊尽头,面朝着窗外刚刚放晴的天空。
「死因,还是心脏骤停?」她问。
「初步判断是。」佐藤说,「现场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门窗完好。老太太躺在床上,表情很安详,不像是挣扎过。如果不是手背上那个蝴蝶印子,估计又会按普通的猝死处理。」
「死亡时间呢?」
「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铃沉默了。
凌晨两点到三点。
那个时间,她和伊莉丝,正在三〇七病房门口,挡下了那只水手,守了水无月玲一整夜。
凶手没能杀掉水无月玲,于是,在同一时间,转身杀了福田澄子。
「他早就计划好了,」铃缓缓开口,「第二局的目标,不止一个。水无月玲,只是其中之一。我们救下了她,可福田澄子,还是死了。」
电话那头,佐藤真昼叹了口气:「这不怪你。你又不是神,不可能护住所有人。」
「我知道。」铃说,「但这说明了一件事——」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凶手的『目标名单』,是提前定好的。水无月玲、福田澄子、藤井由纪、久保田守……这些人,都是和原田修、和蚀蝶之眼有过接触的人。他在按名单,一个一个地杀。」
「那名单上,还有谁?」佐藤问。
「这正是我要查的。」铃说,「佐藤,把福田澄子和水无月玲,还有之前几个死者的关系,再深挖一遍。尤其是——他们有没有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做过同一件事。」
「比如?」
「比如,」铃顿了顿,「一起做过某个检查,一起参加过一次会诊,或者,」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医院的某个晚上,同时梦见了蝴蝶。」
挂掉电话,铃回到了三〇六病房门口。
那间病房现在空着。门虚掩着,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去,落在那张已经收拾干净的空床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伊莉丝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查了福田澄子的住院记录。」她说,手里拿着一份复印的病历,「她和原田修,不只是同病房。他们入院的时间,相差不到三天。而且,两个人的主治医生,是同一个人。」
「又是同一个医生。」铃说。
「对。」伊莉丝点头,「藤井由纪负责照顾他们,那个医生负责诊断。而久保田守,也是找那个医生看的门诊。水无月玲,也是那个医生的病人。所有人,都经过同一个人的手。」
她合上病历,看向铃。
「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不觉得。」铃说,「这不是巧。这是筛选。」
「筛选?」
「凶手在挑目标的时候,需要一个『标准』。」铃缓缓道,「他需要一个理由,来断定一个人『接触过蚀蝶之眼』。而这个理由,就是那个医生。所有经过那个医生治疗的人,都在他的名单上。」
她顿了顿,眉头渐渐皱起。
「但这解释不了一件事。」
「什么?」
「为什么是『治疗过的人』。」铃说,「如果凶手想灭口,掩盖蚀蝶之眼的下落,那他应该杀的是『知道蚀蝶之眼在哪』的人。可这些死者,包括久保田守、藤井由纪、水无月玲,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病人和护士,可能根本不知道里世界、不知道蚀蝶之眼是什么。」
伊莉丝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凶手杀他们,不是因为灭口?」
「对。」铃说,「我一直在想,蚀蝶印杀人的原理,是让人在梦里『看见最恐惧的东西』,然后心脏骤停。那如果反过来想呢?」
她转过头,红瞳空洞,却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清醒。
「蚀蝶印,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
伊莉丝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它还能,『收割』。」她低声说,「三十年前,那个异端术师『蛾』,用蚀蝶印杀人,是为了收集死者的『恐惧』。那些恐惧,会成为他的力量。所以,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份『养料』。」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温度。
「你的意思是,」铃说,「现在这个凶手,也在做同样的事。他杀人,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收集恐惧。而那个医生,只不过是他用来『标记猎物』的工具。」
「那第二局,」伊莉丝咬牙,「就不是什么杀人游戏。那是他的一场『收割』。而猎物,是名单上,所有还活着的人。」
「不止。」铃摇头,「如果只是收割,他没必要给我留字条,没必要挑衅我,更没必要把尸体送到我门口。他做这些,是另有所图。」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几只鸟从远处的树梢上飞起,掠过医院灰白色的楼顶。
「他在逼我。」铃轻声说,「逼我回忆起三年前。因为三年前,他输给过我。或者说,三年前,就是有人,用同样的蚀蝶印,做过同样的事。而那个阻止了他的人——」
她顿了顿。
「是我。是那个,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我。」
伊莉丝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那你想起来了吗?」她问。
「还没有。」铃摇头,「但我有感觉,快了。他每杀一个人,我的头就疼一次。那些碎片,就在那个地方,等着被撬开。」
她转过头,看向伊莉丝。
「所以,在第二局结束之前,我必须想起三年前的真相。否则,名单上剩下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我面前。」
伊莉丝注视着她,良久,伸出了手。
「那就一起想。」她说,「你负责想起来,我负责,」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大小姐式的傲气,「把名单上剩下的人,一个不落地,护住。」
铃看着她伸来的手,忽然笑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福田澄子还是死了。」
「那是意外!」伊莉丝涨红了脸,「而且,昨晚我也出力了好不好!要不是我撑着那只水手,你的刀哪有时间砍下去!」
「是是是,多亏了大小姐。」铃笑着,握住了她的手,「那这次,可别再让我失望了。」
「……你等着看好了。」
晨光里,两个少女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像是某种无言的约定。
而医院的某扇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名单,还很长。
第二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