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医生的名字,叫井川光昭。
四十五岁,仁和医院神经内科的副主任,从医近二十年,口碑极好。原田修、久保田守、藤井由纪、水无月玲、福田澄子——这条名单上所有人的诊疗记录里,都出现过他的名字。
可当铃和伊莉丝找到他的办公室时,却被告知:
井川医生,已经半个月没来上班了。
「辞职了?病假?」伊莉丝追问着护士长。
「都不是。」护士长摇摇头,脸上带着困惑,「井川医生就是突然不来了。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医院报了警,可警察也没查到什么。他就这么……不见了。」
「又是消失。」铃低声说。
和原田修一样。和二十多年前那个白银侦探一样。
这条链上的人,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会「消失」。又或者,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同一个人「带走」的。
「查他的住处。」铃对伊莉丝说,「还有他失踪前的最后去向。这个人,可能是整条链上,唯一知道蚀蝶之眼真正下落的人。如果他死了,线索就断了。」
伊莉丝点头,立刻拨通了露娜的电话,用里世界的密语快速交代了几句。
挂掉电话,她看向铃。
「露娜会去查。不过,」她上下打量了铃一眼,「你现在这个样子,得先回去休息。」
铃一怔:「我什么样子?」
「黑眼圈,脸色发白,」伊莉丝毫不客气地说,「昨晚一夜没睡,还强行用了那么大强度的『心眼』。你再这么熬下去,还没等想起来三年前的事,自己先倒下了。」
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有点撑不住了。
脑袋昏沉沉的,像是里面塞了一团棉花。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行吧。」她难得地妥协了,「回去歇一歇。但只歇一个下午。」
「这还差不多。」
回到事务所时,小春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一看到铃和伊莉丝从出租车里下来,就冲了过来,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一把扶住铃的手臂。
「铃姐!你昨晚又没回来!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气,眼圈都红了,「要不是佐藤警官说你没事,我都要报警了!」
「报警有用吗?」铃由她扶着,语气懒懒的,「你铃姐我,就是给警察办案的。」
「那也至少回个电话啊!」小春气得直跺脚,「你知不知道我担心了一整晚!」
铃沉默了一瞬,忽然抬手,揉了揉小春的脑袋。
「知道了。下次会给你报平安的。」
小春的抱怨,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她红着脸,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那、那说好了哦。不许再让我担心了。」
伊莉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轻轻「啧」了一声。
「还真是个大小姐脾气。」她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小春转头瞪她。
「没什么。」伊莉丝抬脚就往屋里走,「我饿了。去做饭。」
「你!这里是我家!你凭什么使唤我——」小春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不对,做饭这种事,我才不跟你抢。你做得那么好吃,正好让铃姐补补。」
「喂,」铃被晾在门口,哭笑不得,「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会客室。
伊莉丝果然又下厨做了饭。这次是里世界风味的一锅炖菜,配上烤得金黄的面包。香气浓郁得让整栋小楼都像是活了过来。
小春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真香」,完全忘了自己十分钟前还在跟伊莉丝斗嘴。
铃也吃了不少。热腾腾的食物下肚,那种昏沉的感觉散去了很多,人也精神了几分。
饭后,小春回学校上课去了。临走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要铃「不许再熬夜」「要好好休息」,还塞了一大把便利店买的软糖到铃手里。
事务所里,就剩下了铃和伊莉丝两个人。
「你的小跟班,倒是挺关心你的。」伊莉丝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翻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来的书,状似无意地说。
「她就是这样,」铃窝在沙发里,剥开一颗软糖丢进嘴里,「从小就这样。我搬来这里的时候,她才刚上初中。她妈妈是房东,看我是个瞎子,孤零零的,就让她多照顾照顾我。一来二去,就赖上我了。」
「她喜欢你。」伊莉丝头也不抬。
「嗯。」铃坦然承认,「我知道。」
「那你呢?」
「我?」铃笑了笑,「我是她姐。就这样。」
伊莉丝从书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金色。偶尔有银杏叶从窗前飘过,像一片片金色的影子。
「伊莉丝。」铃忽然开口。
「嗯?」
「里世界,是什么样的?」
伊莉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铃望着窗外,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我很快就要去了。去那个,我失去一切的地方。可我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伊莉丝合上书,坐直了身子。
她想了想,才慢慢开口:「里世界,和表世界很像。有城市,有街道,有白天和黑夜。只是那里的天空,颜色不一样。」
「什么颜色?」
「白天,是淡紫色的。到了晚上,天上会有两个月亮。」伊莉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一个白色,一个红色。白色的月亮,照着城市;红色的月亮,只照在帷幕上,像一道永远不愈合的伤口。」
铃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伊莉丝继续说,「里世界的树,会发光。到了晚上,整片森林都是淡蓝色的。风一吹,那些光就落下来,像下了一场不会熄灭的雪。」
「很美。」铃轻声说。
「是很美。」伊莉丝说,「但也很危险。里世界的人,比表世界的人,更擅长隐藏。术式、谎言、杀意,都藏在漂亮的东西下面。所以——」
她看向铃,蓝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等我们去了,你要牢牢跟在我身边。别乱跑。我可不想,把你弄丢在那种地方。」
铃笑了。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毕竟,你才是那个第一次来表世界的路痴。」
「谁路痴了!」
「上周你出门买酱油,绕了三条街才找到回来的路。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因为表世界的路,太乱了!」
「是是是,都怪路。」
午后的阳光里,两个人的笑声,轻轻地,飘出了窗外。
这大概是连日以来,这栋小楼里,最平静、最温暖的一个下午。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露娜正站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抬头望向七楼的某个窗户。
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可她分明看到,窗帘的缝隙里,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回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