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还活着的七个人，铃反反复复，「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伊莉丝把露娜传过来的名单，用大号字体打印出来，贴在会客室的墙上。铃站在墙前，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像是要从那冰冷的油墨里，摸出那个执棋人的心思。
「你想好了吗？」伊莉丝端着两杯热茶进来，把其中一杯塞进铃手里。
「想好了。」铃说，「就用你自己。」
伊莉丝的动作，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铃转过身，空洞的红瞳「看」着她，「这一次，诱饵，是你。」
伊莉丝盯着她，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可铃脸上的表情，平静极了，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给我个理由。」伊莉丝说。
「第一，你是里世界的人，还是阿斯特莱亚家的大小姐。凶手对你的兴趣，比对名单上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大。第二，你身上有术式，能自保，换作其他任何人，一旦失手，就是死。第三，」铃顿了顿，「凶手一直盯着我，可他不会想到，我会拿最重要的人当诱饵。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我是个不会用同伴冒险的人。」
「那在你的认知里呢？」伊莉丝追问，「你，会拿同伴冒险吗？」
铃沉默了两秒。
「会。」她说，「如果那个人，足够强，强到能和我并肩作战的话。」
伊莉丝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承认我强了？」
「不。」铃也笑了，「我只是说，你足够『抗揍』。」
「你——」
「好了，说正经的。」铃收敛笑意，「这次的计划，风险很大。我要你假装落单，出现在名单上最显眼的地方，把所有暗处的注意力都引到你身上。而我，」她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地图，「会埋伏在暗处。小春和佐藤在外面接应。」
「那他上钩之后呢？」伊莉丝问，「直接动手抓人？上次雨夜，我们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只砍断了一根术式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也没关系。」铃说，「这一次，我要他露出脸来。因为诱饵是你，他会亲自来。他太想杀你了——一个阿斯特莱亚家的大小姐，死在表世界，这是多大的『养料』。」
「所以，我得脱光术式，一个人，在深夜的大街上晃？」
「不用脱光术式。」铃摇头，「你只要压制住。让他以为，你只是个落单的、术式被消耗殆尽的世家大小姐。然后，等他靠近到一定距离，我会出手。」
「如果他不靠近呢？」伊莉丝问，「如果他远程用术式，像昨晚一样，隔空杀人呢？」
「他不会。」铃走到窗边，夜色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因为昨晚那一下，我已经斩断过他的术式线。他那种人，吃过一次亏，会更谨慎。试探之后，一定会亲自下场。而『亲自下场』，就是他露出破绽的时刻。」
她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
「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计划定在第二天深夜。
地点，选在仁和医院后面的一条老街。
那条街，是名单上另一个目标每天下夜班的必经之路。如果伊莉丝在那里「偶遇」那个目标，再故意在附近逗留到深夜，那个一直盯着她们的凶手，一定会按捺不住。
第二天白天，铃做了三件事。
第一，让佐藤真昼调人，把名单上还活着的另外几个人，以「安全保护」的名义，秘密转移到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地点。
第二，让小春待在事务所，门窗锁好，不许出门。小春当然不肯，气鼓鼓地抗议了半天。可当铃用那种罕见的、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话时，她还是红着眼睛答应了。
第三，铃一个人去了趟道场。
她在那里，把月影流的剑法，从头到尾，练了十遍。
每一刀，都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压抑、迷惘、愤怒，统统劈开。竹刀击破空气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像一声声不肯认输的吼。
练到最后，她单膝跪在地上，竹刀拄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顺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木地板上。
「三年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道场，轻声说，「师父，如果你还在……请再帮我一次。就这一次。」
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扬起她散乱的银发。
像是谁的叹息。
深夜。
老街的路灯，有一半是坏的。
昏黄的灯光，断断续续地洒在坑洼的柏油路上。深秋的夜风很冷，卷着落叶，在街面上打着旋儿。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街尾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
伊莉丝一个人走在街上。
她今天没穿那件黑色风衣，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色外套，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了几分——那是她故意压制术式的结果。
从表面看，她就像个深夜里落了单的普通少女，疲惫，脆弱，毫无防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正在胸腔里，重重地跳着。
「你来了吗？」她在心里默念。
忽然，便利店的灯，闪了一下。
伊莉丝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紧接着，街道两旁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下去。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街道两端涌来，吞没了一切。
伊莉丝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和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
「终于，放弃躲藏了吗？」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三米处，停下了。
「阿斯特莱亚家的小姐，」那个沙哑的、男女莫辨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黏腻的笑意，「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走夜路的样子，真的很动人。」
伊莉丝没有动。
「动人到，」那个声音继续道，「让人想把你那两只漂亮的眼睛，也一起，刻进梦里。」
「你可以试试。」伊莉丝说。
「正有此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莉丝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
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地砖的缝隙里钻出，像活过来的藤蔓，又像无数只细长的手，疯狂地朝她的小腿、脚踝缠去。
「影缚术！」伊莉丝瞳孔一缩。
她本能地想催动术式，却生生忍住了。
还不到时候。
那些黑影，瞬间缠住了她的双脚，将她牢牢地钉在了原地。紧接着，一道更冷、更浓的黑暗，从她身后，缓缓地，罩了下来。
「抓到你了。」那个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了起来。
就在这时，伊莉丝的嘴角，轻轻一扬。
「不。」
她低声说。
「是抓到你，才对。」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刀风，划破了浓重的黑暗。
竹刀，从斜刺里，劈了出来。
